“寻访家书”实践系列 | 对越自卫反击战老兵的家书故事:跨越四十年的思念

编者按

一封家书的故事,有时是“可抵万金”的等待,有时是“一生只爱一个人”的证言。在网络尚未发达的时代里,家书是人与人间沟通的重要媒介。它记录着珍贵的历史瞬间,也承载着丰富的人间情感。

2019年是新中国成立70周年,在南京大学“万名学子看中国”的社会实践主题下,新闻传播学院特别策划了主题为“寻访百封家书,续写七十华章”的实践项目。在这个暑假里,新传院2017级的学生将奔赴全国各地,寻访各行各业人士的家书。透过这些家书,回顾祖国七十年来的变迁与发展,感受时间的厚度与情感的温度。

从7月19日起,“南大新传”陆续推出“家书”社会实践系列稿件,与大家分享我院学子在全国各地寻访家书的实践故事。


2019年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70周年,也是对越自卫反击战40周年。对于参战的士兵来说,行旅中的家书是可抵万金的存在。那么,参加对越自卫反击战的老兵们在行军中是否也写过家书?在他们的家书中,又讲述着怎样的故事呢?为此,我们采访了来自广西的几位对越自卫反击战参战老兵,向他们了解40年前战时的家书故事。

 

黄裕春:家书是一首歌


入伍那一年,黄裕春还是18岁左右的小伙子。


1979年,黄裕春所属的42军奉命调往广西龙州。时隔40年,黄裕春依然清晰记得自己参加对越自卫反击战的时间:1979年2月17日早晨6点45分。而当他再次回乡看望父母,已是一个月零一天之后了。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黄裕春所在的部队日夜不停抵达中越边境,与越南部队发生了无数场战斗。

 
 
 

黄裕春 


 

在黄裕春的记忆里,在身处异国的那段时间,他最熟悉的场景是周围险峻而一眼望不到边的山岭,和眼前一具又一具或是战友或是敌军的尸体。


29天里,黄裕春无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但他没有想过自己会不会在战场牺牲,因为他连考虑生死存亡的时间都没有。  


初到边境,黄裕春背着的行囊里装的四盒压缩干粮已经吃光,最后,他们的食物只能依靠后勤部队的支援。但因为激烈而频繁的战争,加上险峻的地形,后方的供给也是时断时续。同时,为了防止水被投毒,他们在喝水时也十分谨慎,总是需要医生等人先对水进行消毒。至于睡眠,黄裕春表示,合眼的时间要以分甚至秒来计算,可谓争分夺秒。由于睡眠时间太少,有战友甚至在行军路上边走边睡着了。


在如此时间紧、任务重的情况下,黄裕春抽不出一点时间来写信。除了时间原因,在中越边境的深山老林中,他也没能找到写信的纸和笔。而40年后的今天,黄裕春也说出了自己当时没有写信的主要原因:“怕当时写信回来给家人会让他们忧心,怕他们眼泪流,担心儿子在战场上牺牲。”  


虽然黄裕春没有写书信,但他在采访的最后提到自己参军时做的一件事:“(临走前)唱一首歌。明天出去打仗了,就唱一首歌。”这首歌,唱出的不仅仅是即将参军的黄裕春的心声,也是他参加对越自卫反击战时对家中父母最真挚的想法。

 

在采访的最后,他即兴地唱起了这首歌——《再见吧妈妈》。四十年后再唱起这首歌,黄裕春脸庞满是皱纹,身躯也因为长期的体力劳动变得黝黑且干瘦。


“打仗的时候就唱这首歌。向爸妈敬礼,就出发。让爸妈不要流泪,我们(是)英勇的战士,(所以都)在十八九的年华上战场。”黄裕春说道。  


黄光权:写了两封信,一封是遗书 


1978年,年仅19岁的黄光权光荣参军,一年后,他开始参加对越自卫反击战。其中,黄光权最印象深刻的一场战斗是1981年的法卡山战役。


 
 

黄光权(右一)及其战友 


法卡山坐落于中越两国边境,海拔511.3米,一半属于中国一半属于越南,黄光权当年就在这条中越边境线上战斗。


据黄光权回忆,1981年的战斗属于防御战。当时越南军队时常攻击中国边境的村民。而中国的军队为了防御,夺下之前被越南军队占领的制高点,在法卡山与越南军队发生激战,黄光权说:“死了两百多人。”今天,这场战争的许多烈士被安葬在凭祥法卡山烈士陵园。


当时,在奔赴战场的前几天,士兵们会提前写好一封遗书,内容包括自己的名字及籍贯等 ,这封遗书会存放在一个包里,如果士兵在战场牺牲,这封遗书会寄回家中或留在他的档案中。面对死亡,黄光权回忆道:“反正(自己)牺牲了,国家也会照顾家人啊。”当死亡降临,他们留下的信物很可能是这唯一的一封遗书。  


黄光权在抵达战场前曾给自己的姐姐寄过一封信,大意是报平安,望家人勿念。因为时间久远,这封信也淹没在历史的洪流中,再不见踪迹。

 

在战争过程中,黄光权也曾动过给家人写信的念头,但因为时间和条件限制,并未付诸行动。


在当时,经历近两个月的艰难战斗后,黄光权等到了战争结束的消息。那一刻,黄光权直接躺在了法卡山的山坡上,脑中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有了一丝松懈,他脑海只剩下一个念头——“睡上个三天三夜”。最后能让黄光权记忆深刻的信物只剩下那封临行前写的遗书,那封遗书没有寄出去。在退役后,黄光权多次搬家,这封家书也不知在什么时候丢失了。  


家书何在?


在采访的老兵家中,我们并没有找到纸质的家书。但是,一位采访对象给我们寻找家书提供了新思路。他向我们展示了出版的战友们关于对越自卫反击战的回忆文集,这本书让我们重拾信心:会不会有收录了对越自卫反击战的战士们书信的书呢?


最终,我们通过南京大学图书馆的资源库辗转找到了一本书信集,名为《前方来信》。这本书收集的是对越自卫反击战的重要战役——云南老山战役的参战士兵们的书信,里面就包括许多家书。


老山位于中国云南省南部,在中越边境线上。老山向东北、西北、正南延伸出三条大山梁,地势易守难攻。


老山战役的时间持续了近9年。在老山战役中,中国军队派遣了多个部队与越南军队展开激烈交战。这本关于老山战役的书信集也侧面记录着这段历史。

 

除此之外,我们还发现,许多书信的作者都永远沉睡在四十年前,这些书信也就成为了他们在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信物。  


注:王建洲烈士参与的“5·31”战斗,也称“211高地战斗”,在这场战斗中,战场上植被变得光秃一片。

 


实践结束后,南京大学17级新闻传播学院的李苏逸还通过父亲的介绍,接触到了一位对越自卫反击战的烈士家属。那是一位已近期颐之年的老奶奶,儿子在越南参加战争时腿部中弹,虽然跟随部队返回了祖国,但因没有及时取出子弹,最终因破伤风去世。去世的孩子是老奶奶年仅20岁的大儿子,伤心过度的老人每日以泪洗面,左眼因此受到了很大的伤害。此后几十年里,老人就一直在一边眼睛视线模糊的情况下度过。“这是一场值得每一个中国人去了解的战争,也希望老人们和家属能够得到更多的照料和尊重。” 李苏逸如是说。


十天的走访调研里,通过对多位对越自卫反击战参战老兵的采访,我们更加了解战士们的家书故事,他们有的因为种种原因没有写下或寄出自己的纸质家书,但另一种形式的家书在四十年后呈现在我们的面前 ,譬如黄裕春用歌声重新讲述的自己参战的故事,黄光权关于那封已经丢失但意义重大的“遗书”的回忆。


家书的形式多样,无论是书信还是歌声,亦或是口述的音频、视频,蕴含的都是老兵在那段峥嵘岁月中关于个人、关于家庭不为人知的故事。通过阅读他们的“家书”,我们也能更加理解四十年前的战士们的家国情怀。  

 

文字 | 黄嘉文

图片 | 黄嘉文


 


发布时间:2019-09-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