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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生原创作品

通往南京之路:日本人寻访大屠杀亲历者(五)



1、拉贝故居


我得到了一份预料不到的再好不过的圣诞礼物,那就是600多个人的性命。——约翰.拉贝《拉贝日记》19371225



南京大学鼓楼校区,原金陵大学的旧址,在日军侵华战争期间属于南京市安全区范围。2016年的9月,一批主要来自日本早稻田大学的师生抵达南京,在此入住——校园内的南苑会议中心。


南京安全区是日军攻破南京防线前夕,在南京的外国人出于人道主义划出的提供给中国平民避难的区域。南京安全区委员会在此设置了25处避难所,金陵大学就是一处。金陵大学不远处的小粉桥,是当时另一处避难所——西门子难民收容所,是西门子公司经理、南京安全区委员会主席约翰拉贝先生利用自己的居所建立的;他还有一个身份,那就是南京的纳粹党负责人。凭借这个身份,他在日军侵华战争期间收容了600多名中国难民,尽力保障安全区内所有中国居民的安全,并写下了著名的《拉贝日记》。


实际上,《拉贝日记》在很长的时间里都鲜为人知。南京大屠杀60周年,美籍华裔女作家张纯如在访问了世界各地幸存者,参阅了大量历史文献的基础上,撰写、出版了英文版的《南京暴行》。她对这段历史的再考证,最大的收获便是让约翰拉贝和他的《拉贝日记》浮出水面,使这位中国的辛德勒为人熟知。


金陵大学原址上建立了南京大学,当年的西门子难民收容所现在改建为拉贝故居。改变的不只有建筑,还有中日关系:不再是全盘敌对,有了更多的交流。这次到访南京的早稻田大学师生,除了在早稻田就读的日本人,还有在日本留学的中国人、在中国留学过的日本人、在日华侨、中日混血;他们和我们几个南京大学的学生一起沿着历史的脉络,抚摸战争的印记,在南京和无锡两地寻访日军侵华战争期间的受害者。


2、利济巷慰安所旧址陈列馆


历史为证!我为证!——朴永心



利济巷慰安所旧址陈列馆距离拉贝故居2.9公里,原是国名党中将杨普庆的居所,日军攻占南京后被占来经营慰安所。现在是亚洲最大、保存最完整的慰安所旧址,也是唯一一处经在世慰安妇指认的慰安所建筑。


这位站出来指证的不幸的妇人是朝鲜妇女朴永心, 2003年她指认了这片建筑群并详细叙述了在这里的3年慰安妇生活。利济巷慰安所旧址陈列馆的馆前小广场,有一尊以她为原型的怀孕中的慰安妇铜像。入馆后,大厅里最引人注目的是头顶的一大段铁丝——这些铁丝缠绕纠结,从天花板扭曲盘旋而下,铁丝上挂满曾作为慰安妇女性的照片。这像一场风暴将无辜的女性撕扯进战争深渊,她们挣扎无法逃离。调查发现在整个战争期间,日军强征的慰安妇人数达40万以上,中国妇女至少有20



日军攻破南京之后的一个月,制造了2万多起强奸轮奸事件,即使是安全区也未能幸免。拉贝在1217日的日记中写道:16日夜仅安全区就有1000名女性被强奸。罗森在报告中记述:每晚都有日本兵冲进设在金陵大学院内的难民营,他们不是把妇女拖走奸污,就是当着家属的面满足他们的罪恶性欲。这些在华外籍人士的报告引起了国际社会的强烈谴责,严重的性病也在日本军队中蔓延。为了应对国际舆论,也为保存军力,日军建立了慰安妇制度。


馆内有慰安所的旧貌图文,日军慰安妇制度的介绍,受害者的图片、文字和视频,以及其他与这段历史相关的物证,几乎每一内容都有中、日、英三种文字介绍。早稻田大学的师生在介绍前伫立良久,旁边精通中日两国语言的同学会把讲解员介绍的补充信息翻译给他们听。


日本的教材关于南京大屠杀的介绍很少,有关慰安妇的内容更是罕见,所以日本青少年很少了解南京大屠杀、了解慰安妇历史。日本学生大间千奈美因为在一个会展上接触过采访朝鲜慰安妇的韩国人,所以有一些了解,参观中,她不禁流下泪来,她说,最初理解慰安妇是自愿为士兵缓解战争压力的女性,但没有想到会是这样,这是男性为了满足自己性欲而做出的暴行;同样是女性,她能够体会到中国和朝鲜妇女无助、悲愤的心情。现在日本有人不承认这段历史,作为日本人她感到羞愧,作为女生更感到难受。


受日军慰安妇制度侵害的不只有外国人,甚至也有日本人,这就是歌剧秋子的故事的原型——1938年,新婚不久,青年宫毅被日本政府征兵派往中国,不久其妻秋子参加了政府组织的寻夫团,不曾想一离开日本本土就被编入军队成为了慰安妇。一天,宫毅在慰安所遇到自己的妻子秋子,两人抱头痛哭诉说各自的不幸,双双自杀。这给留学生洪一鸣留下深刻印象,他惊讶于这种巧合。他用网络搜索求证,发现这条新闻最初刊登于《大公报》,并且因为其强烈的戏剧性被改编成同名剧本,在1942年和2014年两次被排演成歌剧。



主馆参观结束的出口处,有一个挂壁式雕塑吸引了参观者视线。那是一个神情憔悴、年纪较大的慰安妇奋力挣脱的形象,有水珠不断地从她的眼角流出,仿佛泪流满面,雕塑的上方写着流不尽的泪。每一个参观者拿着白色的手帕上前,轻轻地为她拭去脸上的泪水。


3、福安里3


活着的证人正在逝去,静默的证物仍在诉说



距离拉贝故居约3.8公里的地方,有一座被人遗忘的建筑。在繁华的南京市区,周围高楼林立,这座毛坯房一般的建筑显得与环境格格不入,它以这种格格不入向世人讲述着自己故事。我们一路打听,甚至百米之内都鲜有人知,这就是福安里3号,曾经的慰安所——松下富贵楼。


你不要看我这房子现在这样破破烂烂的,当年可是这条街上最洋气的两栋房子之一,整整有三排屋子。屋主李邦贤今年85岁,他略带自豪地向我们介绍道。李家以前是大户人家,家境殷实,在南京拥有多处房产,其中一处就是现在位于南京市常府街和长白街交界处的福安里17号。侵华战争期间,这里被日军强征为慰安所,供日本高级将领享乐,取名为松下富贵楼


遗憾的是,写有松下富贵楼字样的那排房子在1992年时为了拓宽街道已被拆除。1992年之后,福安里在20068月又接到了南京市房产管理局的拆除通知。你们为什么要拆掉它?一位日本老师疑惑不解。这个疑问实际上不只针对福安里3号,据统计,南京曾设慰安所多达40多家,但2013年仅剩五六处旧址。


日本政府在慰安妇问题上一直态度暧昧,虽然公开道歉却拒绝承担法律责任,激起受害国强烈不满。随着时间推移,能够出面指证日军当年对妇女实施的伤害的人越来越少。中国慰安妇问题研究中心主任苏良智在20164月接受媒体采访时介绍,目前公开身份的中国大陆慰安妇幸存者仅剩21人。


活着的证人正慢慢逝去,静默的证物仍在述说。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这一点。曾经也面临拆除命运的利济巷慰安所旧址,2014年在社会各界的努力下被增设为南京市文物保护单位;经过修缮加固,201512月被命名为南京利济巷慰安所旧址陈列馆,作为南京大屠杀纪念馆的分馆面向公众开放。



常府街30号的陈氏公馆是李邦贤老人口中当年这条街上最洋气的两栋房子中的另一栋, 1984年被列为南京市文物保护单位,现在被称为陈立夫公馆旧址。而福安里3号的命运将会如何,无人知晓。我们一直保持着原貌,没有装修没有做改动,就是想保留着这栋房子最原汁原味的样貌。


李邦贤老人带着我们详细地参观房屋的周遭环境,他希望福安里3号能够免于拆迁,有一个好结局。


4、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


30万,12秒,他们在关注什么?



距离拉贝故居约5公里的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在南京大屠杀江东门集体屠杀及万人坑遗址之上建立。早稻田师生参观时,因为适逢918前夕和中秋假期,雨势虽大,纪念馆仍然人山人海。


步下斜长的楼梯,进入遇难者300000”的序厅。全厅暗黑一片,只有正中央的灵堂、天花板上的文字遇难者300000”发着光。序厅通向灵堂的路像一条河,路上一盏盏忽明忽暗的地灯像是一个个生命,在名叫战争的河里明明灭灭,漂向死亡。序厅的左右两侧是高大漆黑的石墙,上面用中文刻着一个个南京大屠杀遇难者的姓名。


纪念馆的展品里,日本学生齐藤航看到一件让他心情复杂的物件——一枚日军勋章。他在爷爷那儿看到过相同的勋章,他说这枚勋章是日本政府颁发的,作为参军的证明。那枚勋章在日本是为国参战的荣誉的象征,但在纪念馆内却是作为罪恶的证据,看了以后我感觉心情很复杂。


日本青年人有的不知道有南京大屠杀,有的则是持否定态度,大间千奈美有位朋友属于后者。我的一位朋友有点儿否定南京大屠杀,知道我要来中国后问我为什么要去那种地方(南京)。大间千奈美随着队伍慢慢往前移动,有时掏出笔在本子上记下一些内容,我相信南京大屠杀的事情是真的,但是只有我相信是不够的。她希望中国之行结束后能够用亲身见闻说服那些否定南京大屠杀的人。这里面的照片和文字告诉我这些事情都是真实的,但是我还想知道为什么会是这个数字——30万是怎么得出的?是太多还是太少?她仔细浏览馆内的文字、照片,记下资料的出处和关键的证人名字。从一张记载日军将领名称、军衔和事迹的表上,她记下了三个日本军官的名字和介绍。这三个不同军衔的日本军官有一个共同点,都有南京大屠杀的罪魁祸首南京大屠杀的制造者这样的描述。


雨在不停地下。叮咚,叮咚,叮咚……这不是馆外的雨滴声,而是南京大屠杀纪念馆内的一处设计。每隔12秒,就有一滴水从高处落下,掉进黑色的水面,墙面上遇难者遗像的灯光随即亮起又很快熄灭,如此循环往复。一张张面貌各异、年龄不同的面孔一个个被点亮,随后幽光消逝,又与深黑色的墙面融为一体。金陵城内30万的生命在那场持续6周的浩劫里相继逝去,每隔12秒就有一个生命消失。如果30万是一个庞大的集体死亡数据,难以置信,那12秒的泉音就是清晰的个人生命的绝响,令人泣不成声。



雨势越来越大,大颗的水滴随寒风飘进馆内,潮湿了墙壁、地面还有人的眼。快要走出南京大屠杀遇难同胞纪念馆的时候,我看到娜娜一个人低着头沉默地站在出口处。娜娜全名袁丽娜,是个湘妹子,现在在早稻田大学留学。我不想让我的日本同学们看见(我哭),会让他们尴尬,这样不好。娜娜试图平复心情,可到了队伍里,她回想起场馆里的场景忍不住再次潸然泪下。


顶着风雨我们离开大屠杀纪念馆,周围嘈杂的声音被风吹散,只余12秒泉音还在耳边清晰地回响。叮咚,叮咚,叮咚……


5、草鞋峡丛葬地纪念碑


日军在南京最大规模的集体屠杀,只怕要数下关草鞋峡的那一次。——梅汝璈(远东国际法庭法官)




农历八月十五,蒙蒙细雨,幕府山顶一片氤氲。上午7点,我们坐车到了距拉贝故居9.3公里的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草鞋峡遇难同胞纪念碑。草鞋峡是长江一条狭长的江岸,因为形似草鞋,故名。


一下车一阵冷风就夹着细雨迎面拍来,远远地能看见被细雨洗礼的纪念碑下有鲜花几束。这是一座白色石碑,碑正面刻着:侵华日军南京大屠杀草鞋峡遇难同胞纪念碑。碑柱下方是黑红色的碑座,上面嵌着一块青石板,上面刻着的碑文简述了当时的屠戮。野中章弘教授将大家聚到一起,请了两名精通中日双语的同学,一个说中文、一个翻日语,将碑文一字一句地读给大家听。


日军攻陷南京数周,以搜查中国士兵为名,或哄骗或强押带走了很多青壮年,然后在不同的地点展开集体屠杀,南京城北长江边的草鞋峡就是其中之一。战后参加远东国际法庭审判的法官梅汝璈回忆:日军在南京最大规模的集体屠杀,只怕要数下关草鞋峡的那一次。日军用枪和刺刀杀害的中国平民有五万七千四百一十八人之多。


知道这样多的人被残害于此,所有人的表情都很沉重。在清冷的早上,伫立在纪念碑前,担任此行翻译的纪录片导演季丹说:在这里,我感觉有五万冤魂涌入体内。这样的冤魂之地、纪念之所,在南京并不少。包括这座在内,南京一共有22座与南京大屠杀相关的纪念碑。


当年的屠杀过后,日军为了掩饰罪行,将尸体焚烧后抛入江中以图毁尸灭迹,江水顷刻变色;这颜色没有随滚滚长江淡却,后人将它烙印在草鞋峡纪念碑碑座。据报道,草鞋峡纪念碑的设计者郭发宁和应勤杰的设想是:方形的碑座和大片阶梯式碑基呈现深红色,象征鲜血遍地;白色的多层城堡式碑身象征着南京城,第一层上塑有碑名,第二层铸有花圈表达哀思,第三层是圆锥式尖顶;整个纪念碑被长长短短的白色弧形栏杆围来,下面撑有10根白柱,象征白骨累累。


默哀——”黑峻的幕府山下,洁白的纪念碑前,我们低头静立,为1937年草鞋峡江岸逝去的同胞哀悼,愿冤魂安息、硝烟不再、和平永存。


文字/聂虹   摄影/洪一鸣、杨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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