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 | 黑匣子:买一张剧票,许我向你看

王婉庆  徐彦琳  姜 璐 


        背着斜挎包,急匆匆地走进大活。时间虽然还早,但是第一次来黑匣子看戏的她还是想尽量早一点到。

        走过长廊,到了通往张心瑜和恩玲的路,却依旧没有发现黑匣子。听说在大活三楼,上了正门旁的电梯,没有。

        提起南京大学黑匣子剧场,有人会心生骄傲语气飞扬,有人会一脸茫然不知所云,但更多的人,是听过没见过,知道未去往。

        不是所有南大人都熟悉这个校园里的小小戏剧场,即使它就在我们最熟悉的大学生活动中心。

        不知道它的存在,不知道它的地点,不知道它的用处,不知道这小小的只有两百平方的剧场曾经上演了多少美丽的故事。


“南京大学黑匣子”

        她往多功能厅东面走了走,看到另一部电梯,按下三楼。电梯门开,眼前是长长的排列队伍,看了看队首,确认是黑匣子剧场的正门。

        呼,她舒出一口气,终于找到了。


黑匣子门口排队看戏的人


        南京大学黑匣子剧场坐落于南大仙林校区大学生活动中心裙楼三楼,交响乐团的排练厅、十余间的练琴房都是它的邻居。

        在2010年仙林校区建设之初,张心瑜小剧场曾计划归属南京大学文学院。但是后来,文学院真正拿到的是一个200平米的排练厅,也就是今天的黑匣子。

        匣子虽小,历史也不长,却在建立的六年里上演了百十余部优秀的作品,也是许多精彩原创戏剧的诞生地。对于这个学校乃至许多校外热爱话剧的人们来说,这是他们心中的圣地。

        南大2015级哲学系的修远兮是一名话剧爱好者,她表示:“黑匣子在南大是和张心瑜小剧场、恩玲大剧场完全不同的存在。后者现在更多呈现的是我们所谓的‘演出’——各种晚会、讲座、商业交流。但黑匣子一直秉持着它真正‘剧场’的身份,一直在做戏剧艺术。不管是第Ⅱ剧社的话剧演出、戏文的年度作业,还是这次江苏双年展,黑匣子很小但它一直很‘纯粹’。”

        在这些戏剧爱好者的眼里,南大黑匣子是能够让他们近距离欣赏戏剧的地方,是装载着戏剧梦想的地方,也是承载着戏剧文化传播重任的地方。

        在这里演出过多次的孔同学来自南京师范大学南国剧社,她毫不掩饰自己对黑匣子的喜爱。

        “它是我最爱的场地之一。这里干净、雪白、现代、一尘不染,宽容而永远最适合美学的铺张。同样的舞台设计,永远在黑匣子是最美的。另外,我永远会喜爱演出结束,找你聊每一个隐喻,询问每一处细节的黑匣子观众。他们永远和黑匣子一样,是独特的。”

        “如果说天堂是剧场的模样的话,那么上帝一定很喜欢坐在黑匣子的座位席上。”


校园之外的“黑匣子”

        校园之外,黑匣子(Black box theatre)是一个全世界通用的名字,源于欧洲。

        早期的欧洲剧场布置遵循着写实主义的手法,观众的所见即是事件发生的场景。但是从上个世纪下半叶以后,写实主义逐渐被抛弃。它不再向观众强调这是某一个街道、某一个乡村、某一个城市,它向观众强调这就是一个剧场,就是一个演戏的地方。

        这种形式也是对传统镜框式舞台(如恩玲大剧场)的打破。从17世纪到20世纪早期,话剧总在一个有高度的舞台上演,就像一个镜框一样,表演区域与观众区域格成两个空间,观演关系较为单一。19世纪下半叶,安万托以“自由剧团”带动了整个欧洲的小剧场运动,而黑匣子剧场也在此出现最初的概念以及剧场原型。


贝尔蒙特黑匣子剧场


        法国剧作家茹威曾概括:“创造一种可以灵活变化的戏剧空间,取消一切花哨无用的东西,突出戏剧的表演特性。”

        现如今,全世界存在着上万个黑匣子剧场。台湾中央大学则把它翻译成黑盒子。


黑匣子之“小”

        在大活副楼3楼的拐角设有现场领票处。距离演出开始还有20分钟,作为黑匣子的常客,他径直来到取票处,与工作人员核对过订单号后,取到今天的戏票,回到队尾排队。

        票上有一行清晰的小字:“由于剧场较小,故本次演出不设席别”。

        舞台、观众席再加上后台,整个黑匣子也只有200平方左右。除却背景的三个方位分别摆放着三组可移动的座椅,环绕着中央舞台,大约可容纳100余名观众,是名副其实的迷你剧场。

        很多观众喜欢这种“小”。

        修远兮告诉我们她的体验,“黑匣子的观众席其实只有两三排,很多同学可以坐在地上,其实是完全消除了所谓“舞台”的概念,与观众之间更有一种互动感,更友好、更符合校园剧场的感觉。”

        而另一位戏剧爱好者,来自南大2015级戏剧影视文学的陈梦圆也这样认为。

         “它让人觉得更加私人。大家每次来黑匣子,进剧场的心情比去看其他的文艺活动更庄重。”

        小剧场中,演员脸部最细微的表情也可以被观众捕捉,与舞台的近距离接触令他们获得在其他阶梯式剧场无法获得的高度代入感。借用南大戏剧影视文学专业的研究生小A的解释:“现场参与感会让戏剧效果放大,可能本来在电视上没那么好笑、伤情的,放到舞台上就会很好笑、很动容。黑匣子因为比较小,所以参与感会很强,仪式感会降低,非常适合一些打破第四堵墙的实验戏剧。”

        而这样的“小”,对于曾在黑匣子进行过演出的演员来说也是一番独特的体验。

        “因为黑匣子小,把观众锁在这样一个密闭的空间里两个小时,他们会更加地沉下心去感受这个戏,而且他们是能够很清楚地看见你演的是什么的,所以要更加的认真。”来自南大第Ⅱ剧社王同学这样说。

        L同学的感受则更加“深刻”,黑匣子太小了,小到演员和观众彼此看得清清楚楚。 “萧芳芳演过一个老电影,叫《虎度门》,讲一个人到中年的粤剧演员。无论她的私人生活中遇到什么样的问题,无论生活给了她什么样的百转千回,上了台,出了虎度门她就不再是她自己了,她必须全身心地去接近另一个人,这是一种赏赐也是一种折磨。黑匣子对我来说,就是我生活的虎度门。我最后一次在黑匣子演出的时候,从后台帘子的缝隙里看到刚刚分手的前任和他的现任坐在观众席上。在狭小拥挤的后台里面,我感受着剧场的灯光、观众的悉悉簌簌,其他演员的紧张和兴奋,剧务的专注……”

        观众是人,演员也是人。黑匣子的“小”正是将这种作为“人”的喜怒哀乐放大了,于观众而言,放大了演员的表演,于演员来说,也放大了观众的反应。

        “这对我而言真的很复杂,很深刻,可能我毕业了,会觉得那种感受是很难得的。”

        然而凡事皆有两面。黑匣子既然具备多功能性小型剧场更灵活多变、观众直观体验更佳的特点,就必然同样面临演出空间小、观众席位少的缺憾。囿于场地的面积和观众人数,剧场没有办法引入更多大型的好戏,就算引入也没有办法获得相应的收入。这都严重阻碍了更多好戏进入黑匣子。要维持剧场的运转,要吸引到更多的精彩戏剧,小小的黑匣子也需要资金。


你为什么不买票?

        距离开场还有15分钟,观众开始入场。检票人员在他的票上打出一个小孔,祝他观戏愉快。

        这次的票是他在淘宝店“南大黑匣子”上购买的,50元的单人票学生价只要35,差不多是看一场2D电影的价格,远低于校园外100—300的看剧票价。

        “我想好好提高自己的品味,为什么不能多一些免费的戏看呢?”或许我们都曾经这样想过。

        目前,黑匣子的演出方主要有戏剧影视文学专业、第Ⅱ剧社、艺硕等演出组织,也不停地在努力引进校外的优秀话剧进来。

        在南京大学,一般的话剧是很难搬上张心瑜或者恩玲的舞台的——张心瑜剧场的灯要花两千租借;恩玲剧场场地就需要5000元,而舞台后面的LED灯则需要多加3600元租借。而且,两大剧场一般不允许学生卖票。因此,小成本的校园话剧只能在不收场地费且允许卖票的黑匣子剧场上演。

原本是戏剧影视文学系的排练厅,现在却成了大量正式演出的场所。承载着排练演出的多重功能,黑匣子的使用早已达到了饱和。


第Ⅱ剧社《父亲》剧照


        对于话剧进校园,南京大学戏剧影视文学系主任吕效平教授认为:“卖票就是一种互相的选择,我们选择观众,观众也选择我们是一种最健康的选择。观众花钱卖票,观众就可以要求看到最专业的东西。所以卖票的背后就是你要按照最专业的做法做。”

        “早几年每年新生入学的时候都有学生闹‘凭什么叫我送盘子’(南京大学的食堂需要学生在吃过饭后自己将餐盘送到清洁处)。到了卖票这里就是‘凭什么叫我买票’。”

        而现在,南京大学在自己的戏剧氛围中已经很好买票了。“我们坚持了二十几年,因为戏剧学专业和业余剧社不同,专业同学演出来的戏剧,要是过家家的同学、爹妈、亲戚过来捧捧场,那不是一个正常的观众。要是在大学学习四年,没有一点专业精神,都是给自己人演,这根本就不可以的。”

        2014年,南京大学曾引了十几个包括包括外国剧团在内的优秀剧目,分别在南大各个剧场售票演出。

        面对质疑——学校建设黑匣子是为了排练的凭什么拿来卖票?在学校这个灰色地带没交税凭什么卖票?吕效平认为:“这就牵扯到一个你卖多少钱的问题。你在外面的剧场看一次《喀布尔安魂曲》最低150块钱,一般要500块钱,而我们这里最高100块钱,就因为用的学校的资源。我们戏文系平均一个戏补贴一万,学生自己掏一点,学校提供场地,结果就是南京大学总是有戏演。”

        一部校外话剧的引入,需要支付演员的食宿、交通,道具的运输,剧团的演出费(用于演员的工资),还有编剧、导演的版税。正常情况下剧团还要挣一些钱。以2014年《喀布尔安魂曲》为例,引入大约花费10万元,票房收入在8到12万间。“但是总体这个剧赚一点下个剧又赔掉了。像去年那个《虎生》,就赔的比较多。”

        而有的话剧,如2014年的演出《迷失》的壁虎剧团开价20万,超过南大校园剧场的负担,便在市里的剧院演出。“一个戏进来演两场,如果补贴在1万块钱左右我们就可以接。一般15万以上就没有办法接了。而在黑匣子,就算每张票买200块钱也没多少,2万块钱真的就是小戏。”

        据悉,黑匣子的灯光和座位是由一个学生家长做投资,将排练厅改造成了一个小剧场。大家有所不知的是,黑匣子的使用所产生的费用,以及校外话剧引进的补贴,这么多年一直都是在靠《蒋公的面子》的票房在支撑。“补贴是戏文这边在补贴,《蒋公的面子》源源不断的票房是我们唯一的来源。迄今为止已经补贴了几十万。”校园戏剧的发展,《蒋公的面子》可算居功至伟。

        “你想,随便拿一张票去看戏,和买票看戏的心情肯定是不同的。赠票看戏肯定不会珍惜的,而买票哪怕很少一点钱他会珍惜的。”这么多年,“买票看戏,天经地义”在南大已经没有什么争议。“所以我们哪怕从最初5块10块的票卖,到现在我们可以把像《喀布尔安魂曲》和《安德鲁与多利妮》这么好的戏引进来,就是因为我们有这个自信卖票。一个是这么多年来很多学生已经养成习惯了我喜欢看戏,还有一个是我们自己的声誉,大家相信我们做的不错,所以我们可以卖得出票。”

        事实上,《喀布尔安魂曲》在南大卖掉的票比北京武汉上海三个地方加起来都多,而最近黑匣子的这些小剧场的戏,全国除了北京上海也很少有地方有这样的票房。

        就像看一本书,看一部电影一样,看戏同样是在欣赏艺术,别人为其付出了劳动,观众怎么就能做到心安理得地免费接受呢?去看戏也是带着一种崇敬艺术的心,感受艺术的,欣赏艺术的心去看待。当然,这也是让艺术更好的发展下去的必要途径。


他山之石

        进到黑匣子中,由于来得不算早,为数不多的正中位置已坐上了人。他在左边和右边的位置前站了站,觉得有些偏。最终选择了座椅前面的一排加垫中的位置坐下。

        观众还在进场,他看了眼微信,发现他中传的同学在朋友圈里晒了票根,是他们学校黑匣子剧场上演的一部剧。

        关手机,调静音,演出就要开始了。

        我们同时调查了中国其他优秀学府的戏剧发展现状,也找到一些不同的经验。

        来自中国传媒大学的M同学表示,学校一年会演出十余部话剧。与南大不同的是,传媒大学的团委、学生会包含着一部分与外面对接演出的业务,学生可以自发组织引入话剧。同样拥有着优秀戏文、表演专业的中传,每年的毕业大戏也是校园戏剧的一大看点。

        而北大以其百年讲堂为文化中心,引进大量国内外的戏剧作品。学校中总是有话剧、戏曲、音乐会、电影上映。同时,据北大的桌子同学(化名)介绍,一年一度的“剧星之星”大赛是全校戏剧气氛的高潮。学生自己组织排练话剧进行比赛,既有经典话剧也有原创话剧,在每年下半学期进行决赛。从初赛啊到决赛,共会有30余部话剧上演。近日就是北大“剧星大赛”初赛的日子。


北大百年讲堂官网票务信息


        另外,坐拥北京得天独厚的地缘优势,学校之外仍有大量的剧院演出,会对学生给予优惠。以及大量的话剧节、电影节,喜欢戏剧的同学也大可走出校门观赏。

        在与南京城市水平相似的天津,南开大学翔宇剧社的同学介绍到,南开大学中的话剧演出主要源于翔宇剧社,一年有5—6部左右。“校内都是免费领票或抢票,翔宇剧社在校外剧场的演出是售票的。”而校外引进的演出“目前据我所知还没有。一般不是学生的校外团体都是商业性的,在学校售票演出有困难,学校能提供的场地条件也有限,所以很难实行。”

        对于学校的话剧氛围,他表示:“数量和质量其实都不算高。同时我校的话剧基本上都是已有剧本的演出,很少原创剧作,应该鼓励原创剧的发展,这样才能有自己站得住脚的地方。”


“每一天都在变好”

        序幕,发展,高潮,走向结局。期待,专注,惊呼,归于平静。灯光亮起,演员谢幕,观众惊醒,回到现实。

        全部演员上场,谢了一遍又一遍的幕。演出者提出,大家现在可以离开,也可以参与到“演后谈”的环节。演员、导演和编剧都站到了台上,和观众们一起,分享着这部话剧的诞生。

        关于南京大学的戏剧氛围,看法不一。

        戏文系的J同学表示:“我觉得氛围很好,资源丰富。学校里爱戏剧的人挺多,每次演出观众里有不少‘熟脸’。学校里也有若干来自其他院系但能力不比戏剧专业差的同学,看了戏大家会互相交流,我觉得很有意思。”

        而同样是戏剧影视文学专业的l同学则表示:“南大的戏剧环境挺差的,引进的戏剧也不多。大一那年还不错有《喀布尔安魂曲》《安德鲁与多利妮》,之后就没什么了。质量也不怎么样,但是也不能对学生戏剧有太高的要求。”

        吕效平教授对南京大学的戏剧氛围给予了较高的评价:“现在南京大学的戏剧发展已经可以算得上是位居前列的了。南京大学票最好卖、剧场氛围最好。所谓剧场氛围好就是拍照的最少、玩手机的最少。”

        “黑匣子的观众是最好的观众。”我们从不止一位受访者的嘴里听到这句话。

的确,南大拥有全国范围内最优秀的戏剧影视文学专业之一,戏剧研究方面也是国内佼佼。优秀的专业基础支撑是南大戏剧人引以为豪的一面,而另一面,来自于这里拥有着一批对戏剧抱有同样热爱的观众。

        “中国的整体氛围还是不足,体制也对艺术的发展有所限制。但是总体上每一天都在变好。”


2014.12 《怀疑》


        正如吕效平老师所说:“艺术,是让你用全新的眼光发现你对世界的理解。创意发生在绝无可能的情况下。创意,就是打破你的一个思路,对世界建立新的关系,有新的发现,这个非常重要。”

        曾有人说,剧场里的人都是造梦者,他们编织了一个极美的梦,在短短的两个小时里让大家沉浸在这场梦之中。而黑匣子正是承载这些梦想家作品的摇篮。

        也许此刻的你还不知道学校里,有这么个神奇的地方,也许你知道,但是到现在却从未踏足,也许你知晓它并如至交好友般熟悉它。无论你对它抱着那种感情,都希望你日后能更爱它。

        “大学怎么可以不谈恋爱呢?怎么可以不玩一门艺术呢?怎么可以不疯狂的读书呢?规规矩矩的这点课程,给自己一堆职业训练考一堆证,这叫大学么?”

        怎么可以不看一场话剧呢?

        

        一些胆大的观众走到舞台中央和喜爱的演员合照纪念,她看着旁边的男生也上前去交流,有点想去,但第一次来,总归是害羞和不熟悉,想了想,还是放弃了。只是走出剧场时,决定下次和朋友一起过来。

        最后的最后,观众散尽,演员离场,剧场归于平静。唯有座椅上的余温,印证着刚才剧场中的人群熙攘。


发布时间:2017-12-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