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枪击案后,我们去了美国的枪支零售店——2015级传媒实验班美国访学系列报道之五

姜璐 孟晔雯 魏姝敏 张天娇


美国当地时间10月1日晚,一名男子在拉斯维加斯持枪向参加音乐节的观众扫射,造成58人死亡,546人受伤。该事故成为美国迄今为止由单人造成的伤亡最惨烈的枪击案,并由此在美国重新激起了人们对于枪支管理法律的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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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外媒体关于枪击案的各类报道中,我们看到了一篇由GQ实验室发布的推文《“你们居然要禁枪,疯了吧!”——跟随美国GQ记者买枪》,该文记述了特约记者在美国亚利桑那州的一次购枪经历。我们由此想起刚到肯塔基州不久在商场购物时看见的售卖枪支的柜台,“如果我们去买,能够买到枪么?”

在美国买枪主要有三种商店:体育用品商店或者大超市的体育用品区(如一些地区的沃尔玛)、专业的户外渔猎用品店以及私人枪店。除此以外,网络在线枪店、个人军火零售商,以及枪展等也是可以购买枪械的渠道。

怀着对于美国枪支买卖规则的疑惑,10月10日,在拉斯维加斯枪击案发生约一周后,我们来到了距离驻地约10分钟车程的Fayette Mall。这是一个大型的购物区,设有Macy's、Dillard's等连锁百货公司。我们在专售运动服饰和器材的商店Dick's中,找到了销售枪支的柜台。


怎样才能买到一把枪? 

柜台设在店铺的二楼,穿过各类运动服饰后乘扶梯上楼,拐个弯,走过一排排高尔夫球杆、钓鱼竿、帐篷,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整面墙的长枪。

店内售卖的用于狩猎的长枪

“你如果满十八岁,能买这些枪”,店员Adam指着这些主要用于狩猎的长枪向我们介绍。他随后又指向一边柜台的塑料气枪:“你满18岁了能买这些‘玩具’枪,但你得满21岁,才能买真的手枪”。

我们一行四个姑娘都20岁了、符合购买长枪的条件,但我们并无法购买到枪。

因为我们不是美国公民,也因此,售货员无处核查我们的身份背景信息。

Adam告诉我们,如果一个美国人来柜台购枪,他们会要求购枪者在线填写一份申请表(4473 form),并签字确认填写的信息无误。

1791年12月15日,美国第二宪法修正案获得通过,正式开始以宪法的名义保护人民持有和携带武器的权利。此后百年中,美国本土对于这项权利的解释和实践争议不断。直到近十年,通过数个里程碑式判例的确定,美国最高法院最终裁定这项权利属于个人;同时,也裁定该权利并非无限制。

美国的枪支法规定了对枪支和弹药的售卖、持有以及使用,由隶属美国司法部(DOJ)的烟酒、火器与爆炸物管理局(ATF)执行。由于各州出台的法律不同,所以在各州购买枪支的要求也不尽相同,但目前基本都必须经过背景调查和等待期。4473表格就是ATF依据联邦法律,要求购枪者在购枪时填写的一份火器交易记录。

4473表格除包含姓名、地址、出生日期,种族等基本信息外,还对购枪者的移民情况、犯罪史、违禁药品使用、精神病史进行询问。购枪者被要求如实填写,任何虚假口头或书面陈述,都将是属于违反联邦法律的重罪。“某些违反枪支管制法的行为,可被处以最高10年监禁以及最高25万美元的罚款。”4473表格最开头的警告部分这样写着。

4473表格第一页(共六页),2016年10月修订版

然而,出于个人意图填写的说明真的能起到背景核查的效力吗?

对于这个疑问,Adam表示,如实填写4473表格只是第一步。在准买家完成表格之后,按照美国法律规定,经销商必须将购枪者的相关信息提交到美国国家刑事背景速查系统(NICS)进行核查。

这个被联邦调查局(FBI)依据“布雷迪手枪暴力预防法”(Brady Law)于1998年实施的系统,可以被联邦枪支执照(FFL)的持有人,也就是注册的枪支经销商用来对买家进行资格审查。通常情况下,这个核查只需要几分钟就可完成,最多将需要3天。如果购枪者有犯罪违法记录或其它不符合资格的原因,就不能通过背景检查,自然也不能买到枪支。

当然,根据联邦法律,如果是私人之间进行的枪支转买转卖,而不是从持牌经销商处购枪,大多数州不需要填写文件及进行背景调查,也不需要告知FBI。在有些州,如加利福尼亚州和科罗拉多州,则要求个人卖家通过交易商出售。这也意味着,尽管联邦法律不允许任何卖方将枪支出售给被法律禁止拥有枪支的人,但在广泛的不被记录的私人交易市场中,“别有用心”的购枪者完全可以很轻松地避开FBI的背景核查,买到自己想要的枪支武器。


“枪不伤人,人才伤人”

只要通过背景检查,购枪并不存在数量限制。事实上,美国的拥枪家庭也通常都不止拥有一只枪:小口径用于射击训练、步枪用于狩猎、手枪用于自卫……

根据皮尤中心2017年6月发布的报告America’s Complex Relationship With Guns显示,约有42%的美国人表示自己持有枪支或居住在拥有枪支的家庭中,至少有三分之二的成年人表示自己曾生活在拥有枪支的家庭中。 美国持枪者的城乡分布也有所不同,在乡村地区,有超过75%的人表示自己持有超过一把枪,相较之下,城市持枪者的比例为48%。

柜台的另一位售货员Ryan的家中就有大约超过20把各类枪支。当我们问及Ryan,如果他在一个无法持枪的国家生活,会不会感觉更危险?Ryan给了我们肯定的回复:“枪使我感到安全,因为如果有人伤害我的家人,我知道我有东西可以反击。”为了以防有人闯入家中,Ryan的枕边放有一把手枪。

而在皮尤中心的报告中有数据显示,全美67%的枪支持有者将“自保”列为自己持有枪支的主要原因。

Ryan当日上班时,并没有带枪。这是因为通常情况下,美国人购买的枪支平时只能够在家中、私有产业(公司或农场)、靶场或猎场,以及这三者之间的交通路途上出现。如果想要持枪到其它公共场所,就必须申请隐蔽持枪许可(CCW permit)。

以肯塔基州为例,尽管拥有超过20把枪,Ryan仍然不可以在公共场合带枪。为此,他近期打算申请一张肯塔基州的隐蔽致命武器许可证(CCDW)。按照肯塔基州法律的特别规定,除了硬性的年龄限制和既往违法史规定外,申请人必须成功完成刑事司法培训部门提供的火器安全培训课程,并通过强制性的射击测试。

根据美国预防犯罪研究中心2017年7月的数据,在奥巴马总统的任期之中,隐蔽持枪许可证的数量飙升至1636万----自2007年以来增长了256%。目前,6.53%的美国成年人拥有隐蔽持枪许可证。而除去对许可证颁发审查极严格的加州和纽约之后,约8%的成年人拥有隐蔽持枪许可证。

尽管各州法律之间存在差异,但出于公共安全的考虑,带枪上街在美国大多数州都并不是一件受鼓励的事。在控枪较严的州,比如加州和纽约州,公共场合的非法或不当持枪都很有可能引发严重的后果。

而在一些特殊的公共场合,就算拥有隐匿持枪执照,持枪也是被完全禁止的。通常来讲,联邦政府和州政府设施、政治活动场地、医院、教会及运动赛事场馆等均为隐匿武器携带的受限场所。

值得一提的是,大学校园的火器携带,伴随着数起校园枪击案,亦成为美国枪支管控的重要议题部分。每个州都有自己有关校园持枪的法律,截至2017年5月,美国有10个州法律强制要求校园允许携带枪支,20个州以及华盛顿特区则禁止携带,包括肯塔基州在内的其余各州则赋予大学机构自由选择的权力。我们所在的肯塔基大学,则要求全校禁枪。

维基百科全美校园持枪情况示意图

当我们对人们怎么学习用枪表示困惑时,Adam告诉我们:“在肯塔基,新手通过和家里人一起外出(打猎)来学习用枪。”柜台的另一位售货员Ryan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他是向他父亲学习的如何用枪。

与此同时,也会有“安全课程(Safety class)”和“射击课程”,教授人们怎样使用、维护枪支等等,参加射击训练营也是一个途径。Adam就曾在小学四年级时上过射击安全课程。

Ryan表示,他们通常会在售枪时建议购枪者去上安全课,以避免事故发生,但这并不是强制性的,“大多数人还是通过个人渠道来学习,人们通常不会去上课”。

“在一些人们基本都会开枪的地方,向身边的朋友学习也是一个方法。” Ryan的家乡法兰克福就是这样一个地方,作为肯塔基州的州府,法兰克福相比第二大城市列克星敦更“farmland”。据Ryan说,在法兰克福,人们家中的农场内大多会设有“射击区 (shooting range)”供家人朋友进行射击。

对于禁枪, Ryan说:“我赞成枪不伤人,人才伤人”的观点,有些人如果想做坏事,他可以用刀做出比用枪能做到的更坏的事。” (“I'm gonna go with the opinion that Guns don't hurt people. People hurt people. I mean someone can easily take a knife, doing something bad rather than using gu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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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ou will like to interview me? Cuz I have strong opinions.”
(你们想采访我吗?因为我的观点很鲜明。)

“在美国,人们都很遵守交通规则,因为我们怕惹别人生气。因为人们要是生气了,有时候后果会很严重。因为,你们知道的,美国人有枪......”

在课堂上,每每听到Kevin·Real半开玩笑地表达他对美国枪支问题的不满时,我们都会会心一笑。

Kevin是给我们上“跨文化传播与媒介理论”(Intercultural Communication and Media Theory)的老师,在课堂上,他不止一次地表达过对美国枪支管控的看法,并将美国枪支泛滥的问题称之为 social cancer(社会癌症)。

在拉斯维加斯枪击案发生之后,我们决定对他进行采访。


Kevin·Real


“ What do you think about the shooting in Las Vegas?”(对于拉斯维加斯枪击案,您有什么看法?)

当我们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terrible(糟糕的)是他用到最多的形容词。

“......太糟糕了,这是一场悲剧。我希望这种悲剧不要发生在美国,但是不幸的是,它们每年都在发生......太糟糕了,我们让那些疯狂的人,拥有可以伤害无辜平民的军事武器,那太糟糕了。”

实际上,像拉斯维加斯枪击案这样具有强烈社会影响的枪击事件,在美国屡见不鲜。

2016年6月12日,美国佛罗里达州奥兰多市同志酒吧枪击事件,44人死亡,凶手还曾挟持人质。该事件被定性为严重恐怖袭击事件。

2012年12月14日,美国康涅狄格州桑迪·胡克小学枪击事件,20名儿童遭枪击致死。该事件是美国历史上最惨重的校园枪击事件之一。凶手被诊断为具有人格障碍。

当Kevin谈及这两次严重枪击事件时,他直言道,“这种事情太多了,我已经数不过来了......”

有数据显示,美国是世界上私人拥枪数量最多的国家。美国有3亿多人口,而私枪保有量却已逾3亿支。
美国政府对于私人枪支的管控,可以说迫在眉睫。

“There are no regulations, unfortunately.”(不幸的是,我们没有相应的规章制度。)

先前在梅西百货枪支零售店的采访中,我们已经了解到,想要购买枪支的个人必须填写和呈递“4473表格”以进行背景审核。这在一定程度上,将患有某些精神疾病,以及曾有过重大犯罪记录的美国公民拒之门外。但仅仅做到这一步,是远远不够的。

事实是,在美国,除了背景审核,进一步的规范与制度约束并不全面。

Kevin以“汽车”为例向我们讲述了对枪支进行定期跟踪管理的重要性。

“我希望对于枪支可以有更好的制度—— 我希望我们会以对待汽车车主那样的方式来对待枪支所有者。每年我都要对驾照进行更新。如果我没有更新,我就不能开车。我必须得到驾驶执照,必须有保险,而且我必须通过训练与考试才可以开车上路。但是在美国,对枪支我们没有这样的管理制度。”

那么,为什么在美国,人们对于汽车可以设置如此多的规章制度,而枪支从购买到使用的限制与法律规范却如此之少呢?

要讨论这个问题,就要先聊一聊“美国步枪协会”这一组织了。在枪支立法与管理条例的制定上,NRA的影响可谓十分深远。

“在美国,一些势力强大的团体会为了自己的利益游说政客,让他们试图改变法律或者保持原有的法律不变。那些枪支生产商,背后有一个政治游说组织,就是全国步枪协会。”

通过Kevin的描述和资料查阅,我们进一步了解到,National Rifle Association (NRA)是一个非盈利性质的民权组织,从1975年开始直接参与支持与反对美国枪支立法的进程,其首要目标就是“promote and encourage rifle shooting on a scientific basis”(在科学的基础上促进并鼓励步枪的使用)。

NRA成立于1871年11月16日,距今已有146年的历史,被美国立法者视为美国三大最具影响力的游说组织之一,也是美国存在时间最长的民权组织。

NRA在政治上的合作伙伴主要是保共和党(conservative Republicans),并对 Arms Trade Treaty(简称ATT -- 武器贸易条约)表示反对。《武器贸易条约》是联合国为监管八类常规武器的国际贸易而制定的共同国际标准,遵守条约的缔约国将设立管制武器出口的机制,以确保所输出的武器不被用于种族灭绝、战争罪行,或落入恐怖分子和犯罪团伙的手中。而最大的武器出口国美国尚未批准该条约。在2014年1月,NRA曾公开支持共和党员Sen. Jerry Moran的提议,反对资助该条约。

NRA还反对过加拿大的枪支注册制度,并对澳大利亚的枪支法表示过批评。

而这种“渗透”式的参政议政,存在于每一任的总统竞选当中,成为“公开的秘密”。

在美国,竞选团队从成立到运行再到竞选成功,财力的大小无疑是非常重要的支撑因素。有时甚至可以达到上百万美金的数额。而这笔钱,来源于竞选者的支持者们。

“NRA支持那些反对枪支立法的政客,这些政客会做NRA希望他们做的事情。这就是为什么关于枪支的规章制度如此之少。”Kevin对我们说。

事实上,NRA是一个实行会员制的组织,很多成员并非富人,多数人加入其中是为了维护自己的持枪权力。

对此,Kevin表示自己并不反对美国人拥枪的权力,他只是希望美国可以有像管理车辆一样更好的管理枪支的规章制度——从枪支购买与注册,到定期了解枪主的精神与身体健康情况,再到对购买枪支数量的严格限定与管控。

“NRA曾经说如果我们实行类似车辆管理的方法,我们的枪就会被没收,但事实是,没人没收我们的车,我们的车都好好的。我们都有车,制度运行的也很好。如果有人开车撞到人并逃逸的话,我们可以通过他们的驾照来确定其身份。有时候健康的体系会帮到我们。”

“I don't have guns at home, and I don't wanna teach them to use guns either.”
(我家里没有枪,也不想教孩子怎样用枪。)

在美国,小孩子在没有父母监管的情况下拿枪玩耍,以至于误杀或者误伤其他人的情况并不少见。也正因如此,Kevin的家里没有一把枪,他也从未教过自己的孩子如何用枪。

但是,一个不可回避的事实是,基本上所有的美国家庭都有枪支,且至少有一把。这也是为什么枪支在美国无法完全被禁止的原因之一:只要有一个人拥有枪支,其他人就会觉得自身安全受到威胁,那么人人都开始购买这种武器。

尤其在肯塔基州,打猎是一项非常传统的活动,很多家庭都会购买长猎枪,而这种枪的伤害力度则比手枪要大的多。这也是为什么Kevin一直很喜欢中国的原因。

“在中国,我感觉更安全,因为,你知道的,人们没有枪。”

“Gun is a social cancer.”(枪支泛滥是一种社会癌症.)

当我们请Kevin解释一下,什么是“社会癌症”的时候,他这样说到:

“癌症发生在我们的体内,
它改变我们的细胞,让我们生病
我们要么生存
要么死亡
它在我们的体内扩散”

如果无所作为,最后等待美国人的,只能是一个又一个的悲剧。


发布时间:2017-12-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