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稿|南京零点后

唐诗语 谌知翼 王晨 吴文博 彭书慧 陈墨千 王敬涵


1.

        零点后的南京,其实没有想象中那般冷清。偶尔有行人从身边匆匆走过,疾驰的车辆带起一阵嚣张或和缓的风,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里一直灯火通明。

        不过倒和白天没法比。就拿丹凤街上的这家麦当劳来说,柜台后的服务员小哥脚步一刻也没有停下,收拾餐盘等器具,搅拌油锅里的薯条,接待凌晨光顾的客人。偶尔得  空出门抽支烟,又被响起的点餐电话揪回前台。每天这里都会迎来各种各样的人群,但晚上的顾客显然少得多,而且常常是醉汉和流浪者。

        角落里一个迎面靠窗的位置前,坐着一位裹着黑色大衣的中年男人,大衣里面露出工作制服的领子。他正专注于自己的手机,身边座位上靠着一辆简易代步电动车。这是一位职业代驾,姓李。每天晚上,他都会选择家附近的这家麦当劳作为“根据地”,等待着一个又一个喝高的人光顾他的生意。听醉酒者说话很有趣,他们会把陌生人当做老友一样倾吐心事、谈天说地,也有不着边际地胡说八道。虽然解锁了很多人的“内心世界”,但李师傅从不搭话,甚至因为公司要求代驾不能与顾客发生肢体接触,对待那些酒酣之后已入梦乡的客人,他往往只能无奈地选择报警。

        做代驾不到一年,李师傅对这一行已经熟门熟路,天气状况、地点的选择、业内竞争……其中的门道他都能说上一两句。“收入也还不错,上次跑过扬州,一个多小时就能跑四百块……”回程却只能坐动车,好在车票很便宜,算下来还能赚上好一笔。但大多数时候,李师傅都在南京城内的大街小巷里穿梭,把客人送达后,自己再骑上电动车回到这里。

        正说着,李师傅手机屏幕上闪过附近客人的呼叫信息,他提起那辆便携式电动车,拾掇了一下衣服,便起身走出门去,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2.

        一个流畅的掉头,两束大灯打过来,又直射到远处去。出租车司机李雪芬停下车,问我们去哪儿,招呼我们上车。她说话时很干脆,偶尔还把尾音吞掉,语速一快便混进车上的电台声里,叫人听不清。这是李雪芬在莫愁出租车公司开车的第七年了。  



        七年前,她和丈夫盘下这辆车,因为丈夫视力不好,晚上看不清路,她便肩负起了跑夜车的任务。因此,在这七年里,她都保持在凌晨入睡,日上三竿时起床,在草草对付一点午饭之后才开始新的一天。

        “如此昼夜颠倒,身体吃得消吗?”

        她笑了笑。

        “家人会不会担心你的安全啊?”   

        她摆摆手,又是一阵笑声。

        “还好啊,习惯了。”她停顿了几秒钟,毫不在意地说。

        不过,随即她又说我们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在她的七年跑夜车的经历中,也曾遇到过一些令人气愤、后怕之事。

        她曾经碰到过三四次不给钱下车就跑的乘客,“没办法啊,怎么追?”她告诉我们,这样的霸王乘客一般都选择自己熟悉的复杂路段停车,一下车就跑没影儿了,追也追不上。

        但还有更极端的情况。两三年前的一个夜晚,李雪芬在迈皋桥一带载了一位客人。那人看上去像个正人君子的模样,挎个包。上了车后,李雪芬没有多想,踩着油门就出发了。没多久,他们来到一片拆迁区,一眼望上去全是等待拆迁的平房,砖头、瓦片散了一地。客人下车后,也没提付钱的事情,帮李雪芬看着路倒好了车。

        “多少钱?”

        “十一块钱,你就给十块吧。”

        谁知那人却蹦出一句,“还给钱啊?你再给点钱我吃饭嘞,买条烟抽抽诶。

        打劫——李雪芬脑子里面闪过这两个字。孤立无援之下,她赶忙向那人求情,谎称自己刚出来跑,还没挣多少钱。没想到那人变本加厉地威胁道:“你给不给?不给?我拿砖头砸你的车子!”

        就在李雪芬苦想如何斡旋之时,小区里突然开出来一辆车。面对这样一位“不速之客”,那人老道得很,径直走上去,掏出烟来跟司机打招呼,让他赶紧走不要多管闲事。李雪芬见状,狠踩一脚油门,逃出了那片拆迁区。那个夜晚有惊无险,但李雪芬没有想到的是,他们会再次相遇。

        “第二次出来的时候,他穿的棉袄,我没认出来”,那人坐上车后,李雪芬余光一瞥,“又是你?!”正巧经过一片闹市区,旁白都是卖炒饭炒面的铺子。李雪芬猛地刹车,迅速解开安全带,绕到副驾驶旁,随即拉开车门,一把拽住那人的黑色棉袄,后背衣服被李雪芬死死地攥在手里。但没想到那人解开拉链,衣服一脱,逃得无影无踪。

        后来李雪芬才从警察那里得知这人吸毒,还是个惯犯,连警察都拿他也没办法。

        “你干这一行就不怕了”,李雪芬早已习惯了独自在南京的黑夜里穿梭,不断与未知的人群相逢。只有在极端恶劣的雨雪天气里,她才会选择在家休息。南京雨季缠绵,路面多湿滑,她只能慢慢地开。  


3.

        如果是初次去南书房,一定不要选在一个下着雨的晚上。

        “二楼南书房”位于秣陵路21号民国建筑4号楼,循着百度地图到了“目的地附近”便不再指引。四下漆黑,只有一扇紧闭的铁门耸立在眼前。雨水积在地上太久,附近又是垃圾箱,散发的异味让这里有种不可靠近的威严。



        然而这铁门两旁竟挂着两幅对联“蕖开千叶影,榴艳百枝然”,与周遭的烧烤小吃店格格不入,这便是南书房带给这小巷子的了——在老旧、拥挤的居民楼里,布置着栅栏与花架,雨棚叮叮咚咚地响着,遗世独立的小阁楼上点着一盏不灭的灯。

        南书房面积不大,楼下是“欣然诗社”,只摆着几张藤桌。从仅能通过一人的楼梯向上走,进门便是书房的前台,右手边是过道,过道墙壁上的书架里零散地摆着些书。沿着过道,两三步便走到尽头,推开一扇咯吱响的木门,里面的三个房间是真正的书房,书架上的书本按照出版社摆放有序。房间中央有一张书桌,四周靠墙有两张小沙发。十几位读者或半卧于沙发上,或坐在房间中央的书桌旁,读书、写作业或者是听歌、玩手游、小憩,各有各的忙。  

        书房前台管理员橘子是一名大三学生,2015年4月,他在逛“豆瓣”时,发现了南书房的招聘启事。等他赶过来时,书房才开始布置,连桌子都是他和老板一起搬上来的。

        周末在这里上夜班的橘子常能见证南书房一些“罗曼蒂克”的瞬间。某天清晨,他照例去书房内打扫卫生,无意中发现沙发上落下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您好,您读书的样子看起来跟我的一个朋友很像,让我们来聊一聊吧。”这张纸条联结起的两个人后来聊了些什么,橘子不得而知,但他依稀回忆起,坐在这张沙发的一男一女早晨相伴离开的身影。

        “下次再有这样的纸条要收集起来,保存好”,他笑道。

        令人怦然心动的故事并非每天发生,大部分人们来这里也不为一场艳遇。橘子说,“这几天的时间考CPA(注册会计师)的多,因为15号有CPA的考试。现在你看到里面坐在桌子那儿的全都是在准备考研。”24小时开放的南书房为很多人提供了一个通宵自习的所在。  

        安徽财经大学大三学生吴凡便是其中的一员。他花了14元钱乘坐地铁S8号线从安徽来到南京,想找南京的同学交流会计专业上的知识,晚上他就来到南书房自习、休息——“书房”、“无偿”、“二十四小时”这样的标签使得南书房在众多通宵场所中显现出独特的优势。“因为第一旅馆要花钱,第二这个地方本来就有读书的气息。”

        事实上,这样的行程安排已经有四五次了。白天他通常去找同学玩耍,或是在南京各处的免费景点游玩。晚上他便来到这里攻读专业书籍,有时出于兴趣,也会读些历史、军事类的书。谈到未来的打算,吴凡说道:“本科毕业工作太难找了,大多数同学都准备读研。”但他对于理想学校还没有确定的目标,“我不是985,也不是211,心里没什么底,怕好学校不要我。”

        听说我们从南大仙林过来,他提到自己曾坐地铁去过两次,至今他的手机屏幕上还是杜厦图书馆门口远东大道的夜景。

        夜深露重,橘子起身把窗户关上,一只壁虎的白肚皮从玻璃后透过来。一片老民宅中,唯独这扇窗户透出一抹暖黄色的光。

        

4.

        通向停车场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楼梯间的白炽灯很快从门缝里钻出来,迫不及待地开拓新的光明之地。门附近躺着的人被这光叨扰了睡眠,翻了个身,背了过去。借助着小小的光束,我们得以看见凌晨两点的家属休息室,一名中年男子戴着羽绒服后面的帽子,双手揣进袖筒,缩在椅子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电视里播的深夜档肥皂剧。



        更多的人在椅子上横七竖八地半卧着,他们大部分连被子也没有,只好蜷在椅子上。相比之下,那些躺在自带被褥上的人倒是睡得齐整,每人在分得的那一块长方形领地上制造出此起彼伏的呼噜声。这个约四五十平米的房间里,除了靠墙的一排椅子和出口处的空地外,几乎无从下脚——地上密密麻麻都是被褥和脱下的鞋子,十多个病患家属睡了一地。

        南京军区总医院负一楼的家属休息室,看起来混乱却也安宁,与某个车站或是某个条件简陋的招待所似乎没什么太大的差别。

        但仅仅一层楼板之隔的军总急救大厅一楼里,却永远上演着刻不容缓的大悲大喜。

        夜里零点,医院问诊台的护士手指不停地在电脑键盘上敲敲打打,不时抬起头来为前来就诊的病人答疑,偶尔起身去病房里巡视一番,回来又继续盯着电脑屏幕。这样的工作模式得从晚上六点开始,一直持续到次日凌晨两点。

        抢救室里不断有护士进进出出,四五米宽的走廊边上,靠墙横着一排被褥。各色花式被子下面,是等候在抢救室外的家属。尽管墙上贴着“急救通道,禁止占用”的字样,但在晚上八点之后,医院也默许了急救通道可以让病患家属打打地铺。家属们为了第一时间得到抢救室的消息,选择在这里度过一个南京潮湿的秋夜。

        算上这个夜晚,李先生已在军总待了近30个小时。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坐在一张自带的塑料凳上,靠着墙壁,像鸵鸟一样埋着头。只有当抢救室的门打开时,他会条件反射地抬起头来,等护士叫名字,继而又垂下头去。

        李的岳父此时正在急救室里抢救,老人今年56岁了,在老家工地上谋点生活,却不慎摔伤,尽管已经在安徽老家县医院里接受了手术,但情况仍然不容乐观,这才在昨天晚上转院到军总来。

        坐得久了,难免困倦。为了提神,李用手在脸上猛地一搓,直抹到头发上去。等再过两个小时,他就要去叫醒哥哥,然后自己去休息一会儿。在这之前,他都要继续等待护士的宣判,他希望岳父的情况能够早点稳定下来。同时他也害怕等来的是一个数字,那将为这个家庭带来另一个问题。手术费用会是多少?已经在县医院花了好几万,接下来的费用怎么解决?不过,在这之前,他只希望护士早点叫到岳父的名字。

        同样处在焦急等待中的,还有来自泰州的江女士。由于突发腹痛,加上泰州南院诊断的“肠粘连”病史,江女士的母亲八点钟便被送进了抢救室,此时医生正在组织会诊。  

        因为匆忙,江女士一家人连晚饭都没来得及吃,更没有顾及被褥铺盖这些安身的行李。急救室门前的走廊风太大,于是,他们便找了块纸板,挪到楼梯间里靠着墙角坐下,勉强眯一会儿,“妈妈在里面,我也睡不踏实。”一旁蹲着的男人叹了声气,把头埋进臂弯里。

        “走廊太冷了。”听见乡音的泰州老乡李奶奶忍不住搭话。刚刚过去的五天里,她一直裹着从家里带来的棉被睡在大理石地上。五天前,她的儿子因为胰腺炎被送来医院,“疼!一疼就吐,疼了就挂水。”62岁的李奶奶提起儿子的病情皱起了眉头。如今儿子病情逐渐稳定,但她不愿让儿子转到普通病房。陪同的家属也陆续回了泰州,她却一直待在这里。“儿子有精神我心里才放心”,她说。

        听说老乡没有带被褥,李奶奶连忙说道自己多带了一床,要带江女士去取。

        几分钟后,江女士提着一个尼龙麻袋回到栖身的楼梯间里。此时拥挤的楼梯间已无法再增加一个“铺位”了。她只好推推旁边那位打着呼噜的男子,争取更多的空间。

        “帅哥,你把你的脚稍微往旁边挪一下。”

        “你们没有盖被呢?”这位中年男子揉揉眼睛,一边起身腾位子,一边搭话。

        “暂时没有盖被,今天刚来。”

        凌晨一点刚过,这边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候诊区突然来了一大家子人。男男女女十来个围在一张病床边,病床上躺着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左腿打了石膏。仔细一看,病床旁的家人也都负着伤,一个年轻小伙子手臂缠了绷带吊在脖子上,一位年龄稍长、六十岁上下的女士腿脚有些不便,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先生撩起衣角向家人展示腰上的擦伤。

        就在五个小时之前,他们刚从一场交通事故中脱生。

        这样的故事在军总遍地都是。在这座从不熄灯的大楼里,医生熟练地检查者患者病情,护士疾步穿过失声痛哭的家属。忙碌是他们的常态,在稍微轻松一点儿的时候,夜宵则是打发漫漫长夜的惯常选择。

        医院大门外约20米处,一对夫妻经营的露天烧烤摊便是医生、护士们常常光顾之处。菜式不算多,调料盛放在塑料瓶里。旁边摆着一张小方桌,几个塑料凳。

        “最近天冷了,客人变得少了”,老板娘裹着厚棉袄靠在路灯柱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跟我们搭话。她告诉我们,家里有一男一女两个孩子,都在读中学,全家人为了孩子读书从安徽老家搬来南京。因为害怕被城管罚款,他们到了夜里10点才开始营业。为了方便客人们支付,他们还开通了支付宝。  

        很多时候,夫妻俩会将烧烤亲自给医院的工作人员们送过去。一来二去,他们跟门口的保安渐渐成了老熟人,没事儿就去保安室里坐坐。“那里有空调,暖和些。”老板娘说道。

        一点半,烧烤摊前有些冷清,空旷的街道上风“呼呼”吹过,那口煮着沸油的铁锅还在“嘟嘟”冒着泡。

 

5.

        烤肉在铁盘上“滋滋”地冒着一溜香气,夹杂着孜然味儿,混在一片觥筹交错的欢呼交谈声中。说到“老根烧烤”,南大仙林人都不会感到陌生。举杯,喝酒,胡侃,私语……与店外一片寂静的景象反差鲜明。

        零点,烧烤店二楼仍然喧闹,六张桌子旁围坐着各色人群。一对情侣模样的年轻人安静地吃着烤串,不时低声交谈,相视一笑;隔壁大圆桌上,五六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扯着嗓门儿说些含混的酒话,一瓶瓶啤酒刚被起开瓶盖很快就见了底;身穿薄衬衫、系着围裙的服务员穿梭在各桌之间,点餐、上烤串、拾掇桌子……忙得团团转。一楼的师傅不断往三楼送去一盘盘烤串和一箱箱啤酒——那里传来一阵阵喝彩声。  

        就如同豆浆和油条的绝配一样,烧烤和深夜也是最佳搭档。“我们做的就是晚上生意,白天反而没什么人。”一直在楼下招呼客人的谭老板说。做了十几年生意的谭老板来自内蒙古,之前一直在南京财经大学附近经营,但金鹰奥莱城的开发让他的小店人气日益衰减,终于在四年前,他搬到了南大和园。开业以来,烧烤店每天都营业到凌晨,谭老板也总是守在店里。“回到家洗漱完都四点多了,累,烦,睡不着,可是没有办法”,他这样说道,“我这十多年都这么过来的,习惯了。”

        零点四十,二楼的顾客陆陆续续结账离开,三楼的喧嚣声还在继续。靠门坐着的一个女服务员抽出一根烟来,夹在指尖点燃,慢慢地吸。有人冲楼下喊:“再拿一箱啤酒上来!”她仿佛没有听到,抽完烟,打开手机音乐,拖起地来。

        她是老板娘的侄女,一个月前刚从内蒙古过来,平时主要在一楼帮忙穿串儿。还在天津上学的时候,她放假就经常过来,因为天津没有直达内蒙古的动车,而在学校待着又没意思,“当地人都回家了,剩下我一个人在宿舍待着能干啥?”大专毕业后,她便来南京的姑父这里帮忙。“现在的学生比以前疯狂多了”,看到凌晨一两点走进店门的学生,她感叹道。

        这时楼上传来“喝一个喝一个”的起哄声,她凝神听了一会儿,有些迟疑地讲起了一个她曾经遇到的客人。这是一位女常客,无论白天晚上都经常光顾。有天晚上她喝多了,凌晨三点多还不肯走,嚣张地呵斥前来劝说的店员:“我花钱了就要在这儿消费!学生放假了,你们就指着我挣钱了!”正说着,她把一张张红票子拍在柜台上。

        “顾客是上帝,但我们也有休息时间啊。”这位内蒙古的姑娘愤愤地说,但很快又平静下来。因为看不惯喝多了的客人,她平时很少上楼,也很少主动招呼或与客人攀谈。



        凌晨一点半,三楼的聚会似乎到了高潮,欢呼声不断。一楼,店员们聚在一个桌子旁开始吃饭。谭老板笑着说:“晚上十点多吃一顿,下班前再吃一顿,这样不饿嘛。”只见桌上用不锈钢方形盒子盛着大盆的红烧肉和猪肉炖粉条。两个菜,四个人。喝光最后一点酒的李师傅,带着微醺后若有若无的笑意。“每天和学生在一起,好啊,就跟童年一样”,虽然工作辛苦,但李师傅却十分享受,“越开心越好,开心是宝!”  

        吃完饭,店员们就等着楼上的聚会结束,他们就可以下班了。等待的间隙,李师傅主动与我们攀谈起来。交谈中,我们了解到李师傅也是内蒙古人,而且与谭师傅两个人都是佛教徒。“人嘛,总要有点信仰。佛能给人带来宽心,对你自己也是一种约束,你想做坏事的时候,想想佛教那个教导,是不是那个道理?”

        一点五十,狂欢过后,七十多人陆续下楼,三三两两推开门走了出去,留下来四个人趴在柜台上结账。原来是电子学院学生会当天晚上刚举办完迎新晚会,按传统出来聚一次餐。

        南大和园送走了最后一批客人,白天的喧嚣陷入沉寂,而另一群人开始了他们的狂欢。


6.

        凌晨两点半,南大仙林的篮球场上,十来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在昏暗的路灯下打球。他们拼命地追逐,发出一声声喊叫。这群小伙子是来自甘肃兰州的穆斯林,在谈到为什么凌晨在这儿打球时,他们先说自己是南大二食堂的员工,被我们提醒二食堂并不在仙林时,他们改口称是南中医食堂的,自己学校没有球场才来这里。但在后来的聊天中,他们又说自己是对面兰州拉面馆的员工。

        “整天待在一个非常小的封闭空间里工作,心情不好,对身体也不好,只有晚上才能出去透透气。”其中年龄稍长些的马师傅道出了原因。他指着一位穿黑衣服的男孩子告诉我们,篮球队便是他组织起来的。

        那个男孩姓张,还在读高二,休学半年来南京帮忙。问及休学原因时,他迟疑了三四秒,不愿多说。他高中时便是篮球队的主力,但南京连绵的阴雨天气让他有些失望,十点半拉面店打烊后总是一直玩手机到后半夜。

        这天,雨刚停,地面还有水坑,他便迫不及待地叫上兄弟们一起出来打球。



        每次都在深夜后——学校没人的时候,他们可以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将这块空旷的地盘暂时据为己有,尽情地奔跑、吼叫,一群人享受着肆无忌惮的欢愉和放纵,直到衣衫湿透,才驱车回家。

        而在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这些夜里留下的声音和汗水又将被默默吞噬。那个凌晨两点半被篮球砸过的篮筐,看上去与昨天没什么不同。


发布时间:2017-12-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