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 | 大学志愿活动的初心与迷惘

陈奕名   罗 昊   陶欣园   张 安


        小茗一直记得她第一次做志愿活动快结束时,那种单纯又热烈的喜悦。

        “鱼廷(化名)是个特别能跳舞的男孩子,很阳光的那种,我一度觉得他有种周杰伦的气质。老师说,‘鱼廷,你不是学了广场舞吗,来教我们跳舞啊!’最初他还有些害羞,我们站在他后面,脚往后往右,转个圈,噔噔噔,往后往左,当当当。《红日的歌》放着,我们跳着跳着,开始玩‘贴烧饼’的游戏,真的好开心。”

        “大二因为比较忙就没再去了,但大三有空了我还想去。”她说。


摸索前进

        小茗参加的“博爱——关注残障人士”志愿活动,是校内的公益社团“弘毅社”组织的。在南京大学,公益组织除了有青年志愿者协会这一校级社团外,还有彩云协会、天健社、自强社、新鸿基社、优爱公益协会、环境协会等,这些公益组织下属有近百个公益项目,小茗参加的助残类志愿活动,也是其中之一。

        据青协副主席的介绍,校青协目前有五个志愿队伍:负责校内项目的“校园活力氧服队”,和专注于校外博物馆讲解、支教、敬老、助残等不同类型志愿的四个队伍。其他的公益社团也有数量不等的志愿项目——以天健社为例,社团有七个长期的公益活动,还有一些短期活动。加上其他公益组织和各院系青协组织的项目,可供选择的志愿活动,称得上品类繁多。

        我们在小规模内发放了一份问卷,以期了解同学们参加志愿活动的一些情况。在回收的66份有效问卷里,有49人清晰地记得自己曾经参加过学校组织的志愿活动,但在这部分同学中,只有一半的人能回忆起自己印象较深的志愿活动,像小茗这样在活动结束后仍旧眷恋不舍的,更是少之又少。

        不同类型的志愿活动通常会收获程度不同的回应,有的热烈,有的冷清。“比如,这学期众创空间的志愿项目特别火爆,报名人数达到了计划招募人数的3倍。”说“这学期”,是有原因的。校内的公益组织和社团一直在对志愿项目进行更新和评估,一般长期项目的周期是一个学期,也就是说,即便一个志愿活动收效不甚理想,也会在这个学期得到保持,而博物馆讲解类的项目由于要记讲解词,较为特殊,因此周期延长为一年。



        “如果有些项目我们有20个名额,但是只有10个人报名,我们就会考虑大家对这个项目是不是没有兴趣,我们能做什么改进,如果大家仍然没有什么兴趣的话,可能就会取消这个项目。”青协副主席如是说。在志愿进行的过程中,志愿者也需要不断在志愿者群内进行反馈,通过收集反馈来对项目进行改进和增减。“通过反馈我们是会对志愿项目进行调整的,对于一些不符合我们志愿初衷的项目,要勇敢地砍掉。”

        除了志愿者的反馈外,合作和被服务对象的反馈也是重要的部分。天健社社长举了探访和园老教授的例子,“他们会提要求,比如说他们下次会想要志愿者来教他们怎么做视频,怎么装电脑系统。”根据这一要求,社团会在下次探访时分配软院或者计科的同学,有针对性地提供服务。

        在他看来,公益社团在这方面还是与校级官方组织存在着一些不同的。不同于校级官方组织有老师的管理,社团缺少老师的经验指导,往往是摸索着前进,由管理项目的人在管理的过程中发现问题,再予以改进。由此可见,反馈的重要性可见一斑。

        这样的状态,不只出现在高校的某一公益社团中,而可以说是国内志愿活动和组织的群像。

        高校志愿者队伍庞大既是优势,也是劣势。招募志愿者随意性大,志愿者团队缺乏梯队建设,志愿者发展水平参差不齐等现象普遍存在,美国著名公益基金会Taproot认为高校志愿团队“过于年轻”。

        虽然校内的公益社团在招募人数较多的志愿者时都会进行面试,但是面试的筛选效果依旧存疑。在青协副主席看来,衡量一个志愿者是否优秀,最重要的因素是做志愿的意愿,“有时候面试是一个很无聊的环节,有些人在面试时表现很好很优秀,但做志愿活动的时候就经常请假,主要还是看他的责任心。”

        与此相比,志愿者技能的培训会显得不那么必要。天健社社长表示,并非所有的志愿活动都需要面试,其中培训较为严格的是特殊关爱中心、博物馆讲解等类型的志愿,“项目的负责人之前会接受很系统的培训,他们知道怎么去筛。”


“无偿”志愿

        不同于国外对于志愿活动清晰的分类和管理,国内对于“志愿者”这一概念的认知,还停留在较为初级的阶段,既没有统一的志愿者立法,也没有对其概念的统一界定。

        多位学者认同志愿活动的无偿性、组织性和利他性,似乎志愿者是一群在进行不需要报酬的行为的人们。在这一点上,国内目前的相关研究还是片面的:实际上,从事志愿活动并不是志愿者的义务。

        《美国国内志愿者振兴法》就明确规定,向以减少和消灭贫困为目的的志愿者组织的专职人员,每月支付酬金100美元(最高不超过125美元);另外,向参加抚育残、弱、病、弃儿童的“养祖父母活动”的岁以上的低收入者,支付每小时不低于245美元的酬金。

        但是相应地,在我国“有偿志愿”的观念还相当单薄,即便有经济补偿,也常常以补贴、津贴、报销的形式给予,或是更加提倡情感上的回应,比如认可与尊重。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对志愿的物质报酬有清晰认识,并认为其理所当然的同学自然是少数。在“对学校组织的志愿活动不满意的原因”这一问题下,选择“没有报酬”的同学仅占10%,相比之下,志愿活动无意义、组织无序和志愿品类的缺乏这几点得到了更多的认同。



        包括一些公益社团的负责人,也并没有考虑过“有偿志愿”。天健社社长就透露,之前和园就曾有某机构的负责人找到他们,希望有人帮他们录入信息,报酬五十块钱一天,“我说可以把这个事情通过我们的平台告诉同学们,但是我们不会把它作为一个志愿项目,也不会帮他们招募。我们社团是坚决杜绝一切和募捐还有和钱有关的活动的。”

        “所以你们所有的志愿项目都是没有报酬的吗?”记者问。

        “也有。比如说15年南大老教授那个项目拿了十佳项目,得到的奖金就给志愿者们报销往返路费了。”

        按照联合国对“志愿者”一词的定义,我们也许能将高校志愿者团队定义为“不以利益、金钱、扬名为目的,而是为了近邻乃至世界进行贡献的高校学生活动共同体”。但不以名利为目的,并不代表志愿活动理应无偿。

        国际上早已存在从志愿者权益保障角度出发的研究,其权益内容包括工作环境、志愿服务活动报酬、从事危险工作的志愿者在紧急状况下补偿问题的解决等。虽然与按照劳动法向劳动者支付报酬有一定区别,但是志愿者与志愿者组织实际形成的也是一种雇佣关系。


灰色地带

        不过,在许多大学生眼中,志愿报酬在某种程度上被“志愿时长”这一概念取代了。国内许多高校都存在着强制志愿时长的情况,时间在20-40小时不等。这样的强制会带来另一个问题——志愿“非自愿”。譬如一些以获得学分为目的的暑期社会实践活动,还有一些诸如“做演唱会观众换十个志愿时长”这类的奇怪志愿,背离了志愿服务的初衷。

        桃花猫就对自己参加的一次“洗车活动开幕式”一直耿耿于怀。清晨穿着统一发放的T恤从学校坐包车出发,怀着对四个志愿时长的期待,“结果来回各花了一个小时,真正的所谓活动就是在那儿站着等,然后拍了一张大合照。”顿了顿,她又说,“志愿时长还没录上。”

        录入志愿时长的志愿者网站,现在也成了南大志愿者们的一块心病。

        志愿者网站是南大的学长设计的,一直由青协进行管理,团委去年要求改进志愿系统,从外面的公司找了一个团队,青协副主席认为,“这次的程序员可能设计得不够好。志愿系统现在已经能够使用了,但是会经常出现志愿时长录入不了,或者录入了不显示这样的情况,已经再联系那个公司进行改进了,但是什么时候能修好,还是不确定” 。

        还有许多的志愿者有过像桃花猫一样的经历:做注水的志愿,获得膨胀的时长。这些“灰色地带”的志愿活动通常带有某种走出校门的商业性。

        天健社社长并不讳言社团与校外其他机构的一些合作,“(我们合作的机构)很多啊。南京市手工艺协会,南京市各大中小学,校内的话有爱心联盟,另外还和南京地区的其他唐仲英爱心社有合作” 。

        由于志愿服务的对象总是特定的一群人,单凭校内的力量往往难以成功,因此,合作是不可避免的。青协副主席表示,大多数时候他们都是主动去寻找合作机构,“也有少部分机构会来找我们,比如说江苏省肿瘤医院,他们想要招募一些院内导引的志愿者,因为他们想要扩大影响,所以首先就考虑到了南大” 。对于这部分主动寻来的机构,青协方面也会在考虑之后再决定是否合作。管辖青协的校团委会考虑合作项目的公益性,进行严格的把关。

        青协主席有着这样的野心:“想把南大青协和南京其他高校的青协联合起来,让南大的学生不仅仅能参与南大的志愿项目,还可以参与其他学校的志愿项目。”

        志愿活动,实际上是大学生走入社会的一种方式。学会向人致谢、劝慰和赞美, 学会进行组织、协作、管理和沟通……都是志愿活动能够给我们带来的价值。


        社会的奇妙,就像小茗面对着自己的被服务对象所感慨的那样:“他们每个人都很有个性——我说的不是人们标榜的那种个性,而是看到他们,你会看到每个人身上的原生性,他们就像颜色混合体,站在调色盘的不同位置上,一起保持着微妙的平衡。”

        “但你也许永远不会真正地了解他们。”


发布时间:2017-12-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