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释 | 为什么我们需要一个被官方认可的性别议题社团?

史婉霜  杜 莹  方婕妤  刘一霖  向 往  王东丽



        9月20日,南京大学性别性向平等协会(以下简称南大性协)被注销校级社团资格,当时南京大学社团联合会(以下简称南大社联)给出的理由是“晚交申请表”。南大性协随即提出申诉,并在公号平台“同一片天空”上发表《致南大社联的公开申诉》一文表示质疑,迅速引起热议,两天内该文阅读量达到6万+。

        目前,关于该事件的第一场答辩会已经结束,南大校团委、性协、社联皆有负责人参与,具体情况还在进一步协商中。

        无独有偶,上个月,西交利物浦大学性别性向平等社团Flagship,在申请成为校级社团的答辩中又一次失败了,这是自去年十二月来,他们第二次被社团联合协会拒之门外,只能继续做“地下社团”。

   

南京大学:从百合二站同志版到性别性向平等协会

        点开南京大学小百合BBS“同一片天空”版块的页面,在一串长期征友的帖子最上方,置顶着一篇题为“南大并列爱大事编年”的帖子。这是一篇最早编辑于2009年10月10日的旧帖,从那时起,发信人“bodhisattva”开始坚持记录着这个有些特殊的为南大同志群体提供交流的版块点点滴滴的“大事”。

        “2002年10月下旬,当时小百合ID为288的北欧神话在小百合发贴,要求建立同志版,被告之可以去百合二站申请。随即,288到二站百草园发贴申请开设同志版。

        2003年3月初,bird在志同道合发贴,宣布‘bluet是我的了,谁也不许抢!’,由此开始了两人令人羡慕的一直到今天的爱情。bird和bluet伉俪也成为南大同志的模范夫夫。

        2009年1月19日,著名学者,社会学家李银河教授寄语homosky(南大小百合BBS“同一片天空”版块),「反对性倾向歧视,任重道远,让我们共同努力。」   2010年11月30日,艾滋病日前夕,版主bod接受了东方卫报的采访。”

        帖子里最后更新的一件大事发生在2011年1月1日,来自南京大学、东南大学、南京航空航天大学的180余名学生相约在“红吧”欢度新春。“红吧”是南京一家颇有名气的同志酒吧,不少同志聚集在那里聊天、交友。

        据南大性协发起人在2014年南大社联新社团答辩会上介绍,小百合“同一片天空”是2004年6月5日在学校领导支持下开版的,当时,小百合是全国唯一一个开设同志版面的教育网BBS,“同一片天空”也是中国高校官方BBS中现存最早的同性恋群体交流版面。

        在性别性向平等议题讨论氛围的开放性上,南京大学确实一直走在全国高校前列。

        在南大,关注度较高的几项性别性向平等活动均由性协策划主办,活动形式通常是沙龙、讲座、分享会。2014年3月,性协在南大仙林图书馆报告厅举办“性别力量与青年力量”主题沙龙,当时性协尚未在社联注册,并不属于校级正式社团,可容纳290人的图书馆报告厅却座无虚席,甚至有不少复旦大学等外校学生来参加。

        趁热打铁,一个月后,“超越性别——出柜主题沙龙”在南青报告厅举行,几名来自中外的学生向现场观众分享了各自关于自我认同和出柜的故事。不仅在线上,性协的微信公众号“同一片天空”也会时常分享同志的个人经历、心路故事。

        14年9月15日晚,在南京大学社团联合会组织的新社团答辩会上,南大性别性向平等协会通过答辩,正式成立。14年10月9日,性协选择将一部讲述同志群体的微电影《羽毛》的首映会作为其成立仪式,该微电影由南大文学院严楹同学编剧和导演,是香港浸会大学最佳剧情片入围作品。15年,性协又邀请到艾滋感染者——彩虹中国创办人张锦雄和“伴艾骑行”艾滋病公益倡导项目发起人刘九龙在南大校园里举办主题沙龙讲座。

        对于南大的社团来说,通过答辩在社联注册成为正式社团,与非正式社团所面临的将是两个世界。

        社联全名学生社团联合会,《南京大学学生社团工作手册》中规定,社联职责包括负责社团注册与成立,社团活动申请表收发、协助活动审批、场地及物资借用,组织十佳社团和社团达人评选,筹办百团大战、社团巡礼等工作。

        只有校学生会、校团委和经过注册的正式社团,才能享有社联提供的校级资源,包括在学生公寓一栋对面的玻璃橱窗里张贴宣传海报、借用社团活动场地、申请活动经费和物资等。毫无疑问的是,相较于“无名无分”的非正式社团,正式社团在活动场地、活动经费甚至传播度上都更具有优势。

        性协力求不被注销的原因,大概也在于此。

        9月23号,性协申诉的第一场座谈会刚刚结束,其负责人表示,会按照这次座谈会的内容进行整改,10月15日校方将重新进行评估。

        性协寻求“尊重”与“权利”的努力仍在继续。

 

中山大学:扬起过全中国迄今为止最大的彩虹旗

        当中山大学师生在校园内扬起了他们亲手缝制的彩虹旗时,他们大概不曾想到“中山大学彩虹社”将会在短时间内引起多么巨大的轰动。争议与不理解纷至沓来,舆论更将其塑造为“全中国首个同性恋社团”。压力之下,短短一年后,彩虹社便转入地下,逐渐淡出公众视野。

        中山大学彩虹小组,是多数人较为熟悉的关注性别议题的大学生组织,其官方简介是:“以中大为核心,由广州多所高校学生构成的独立学生组织”。而它的前身,则是2006年成立时一度引起轰动,却又很快销声匿迹的学生社团“中山大学彩虹社”。

        2006年,原中山大学“酷儿研究小组”正式注册登记为校级学生社团“彩虹社”,成为国内首个关注同性恋议题的学生社团。

彩虹社的首次校园招新就吸收了近百名干事和社员,在校园内扬起全中国最大的彩虹旗,一度成为他们引以为豪的传统项目。

        社团平时的主要活动,是通过电影展播、社员沙龙、讲座、创办社刊等,既做学术、也做公益;既关注和探讨多元性别议题,又为性少数学生能在一个更为友好自由的环境下生活而不断奔走、发声,不仅仅是关注同性恋群体,而是期望改变校园乃至社会对LGBTQ人群的偏见与歧视,为LGBTQ人群营造友好的校园环境。

        然而,因其在中国大陆的独创性与成功,加上社名与标志均引自“同志平权运动”的标志“彩虹旗”,彩虹社被国内外媒体简单化为“国内首家同性恋学生社团”,时任指导老师艾晓明(女性学者、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与她的学生们,猝不及防中被推到舆论的风口浪尖。当时著名性学家李银河教授在博客上发文称“他们在创造历史”,并祝贺全国第一个“同性恋社团”的成立,更是“火上浇油”。

        中大中文系的电话迅速被轰炸,关注的焦点却被放在“成员是否为同志”这一问题上。虽然就此问题,李银河后来在受访中也澄清过,“原来它是一个关注同性恋议题、反歧视的社团。我原来以为它就是一个单纯的同性恋社团……这真是让人稍感失望。”

        网易新闻也于2006年11月2日刊登报道《中大彩虹社并非同性恋社团》,针对中山大学彩虹社的性质进行了说明,对舆论的误解进行了解释和回应,表示该社不是“同性恋组织”,其成员大多是关注同性恋现象的志愿者,是一个学术性质的社团。

        然而,中山大学仍是被推上舆论焦点。于是那一年的社团年审,压力之下,学校表示“不希望名誉受损”,再加上没有行政老师肯做社团的指导老师、材料不足,以致社团不能成立。从此,仅短暂成立了一年的彩虹社转为地下状态,以学生小组的身份继续活动。 

        他们没有一直沉默,2011年,在广州一个密切关注25岁以下性少数生存境况的NGO——同城青少年资源中心的提议下,中文系的宋素凤老师负责起了《社会文化与多元性/别》这一门课程,着眼于“审视我们社会文化对性与性别的建构”,每节课邀请不同的嘉宾讲述他们的生命故事,这样一门课程逐渐聚集起一大批关注多元性别性向的人。

        2012年,在中大性别教育论坛支持下,由他们组成的彩虹小组,在南校成立起来了。一年后,中山大学珠海校区亦成立雨后彩虹小组。即便仍不是注册社团,但比起之前无组织、松散和可见性低的状态,这样一个学生组织毕竟是重归校园阳光之下。

        不仅仅是课程,他们也与很多关注同志社群和议题的社会组织合作,开展各种各样的课外讲座、沙龙、观影会、读书会等。但是没有正式社团的资源、来自部分人的不解和厌恶或者“猎奇心理”、还有讨论议题本身的敏感度,都使得彩虹小组承担着前行的压力。

        彩虹小组活动的场地往往是中文堂的教研室,要申请别的教室的话,假如话题太敏感或涉及境外人员,往往很难借到。而作为未注册社团,要在校内借大的场地,也就只能用课程课外讲座或性别教育论坛的名义申请。

        校园里如期开展的性别沙龙、活动,背后都是组织者为规避风险所做出的努力。“包括绞尽脑汁想出一个既不出现‘敏感词’又能让人清楚了解主题的海报宣传语,包括筹备第二方案、秘密踩点、单线联系,与行政力量不断周旋,时刻担心被临时取消活动或被请去‘喝茶’。”(来自中大青年采访彩虹社某社员时,该社员的回答)

  

国内高校性别性向议题组织团体发展现状

        事实上,在中国,LGBTQ学生组织的成立恐怕要追溯到1994年。

        1994年4月,台湾国立中央大学的资管龙猫BBS设立了最早的BBS同性恋版。三年后,1998年3月,大陆最早的高校互联网同性恋版在杏林BBS(原中山医科大学BBS)浮出水面。该版一经成立,立即吸引了一批国内高校的同性恋者,其中不少来自北京,至少有两任版主是清华的学生。

        而作为全国大学中最早受官方认可的以社会性别为主题的学术类社团,复旦大学知和社在2005年6月宣告成立。

        中国高校中的性别性取向社团,其实早已经在一些理念开放的大学内逐渐获得认可。直到今天,拥有LGBT社团的高校已达50多个,一些学校也拥有了官方认可的社会性别研究组织。相比较中国其他民众而言,大学生一直走在性别议题讨论的前沿,参与平权运动的人越来越多,对于性别平等、性向平等、性健康等的讨论越来越丰富。

        然而,这些社团中,大多是自发性组织的公益或学生团体,得到官方认可的,寥寥无几。当今中国,性少数人群权益和性别平等议题仍处于初级、较为敏感的阶段,学校的正式承认意味着有风险,包括学校相关部门,都要承受社会某种程度的歧视压力,当学校变成媒体的关注焦点时,校方往往会采取一些保护性措施。

 

以下是中国部分高校现存的性别性向议题类组织团体:

北京大学

        颐和园路多元性别研究协会,非官方认证社团。

        北京大学“Colors World”社团一直以来都是地下社团,他们的活动一般都只在内部进行,主要涉及心理咨询、性别性向知识科普和交友。偶有大型活动,但在他们的公众号主页上也并未发布。去年,他们选定了一天,在校园里戴上了印有宣传标语的口罩。


清华大学

        澎湃新闻2015年12月11日的报道了 《清华女生反性别歧视跻身罗德学者:人和人的差异应得到尊重》,文章的主人公名叫任娜瑛,于2015年3月创办了中国青年同伴网络(China LGBT+ Youth Network),立志带领团队专注于性别教育和学术研究。

        她在文章中提到,“清华大学有LGBT社团,虽然没有申请官方的社团程序录入,但是有学生组织这样的社团,叫做「清华purple」,定期会举办沙龙来进行同伴之间的交流。”

 

中南财经政法大学

        中南财经政法大学彩虹小组:成立于2014年10月,非官方认证社团。

        2015年6月12日,“淡蓝公益”在新浪微博发布了这一社团的简介,并提出他们现在所遇到的困难。

 

西交利物浦大学

        Flagship(西浦性别性向平等社团),非官方认证社团。

        他们刚刚在8月份的校级社团申请答辩中失败,这一次是以学术性社团的名义,而上一次是以公益类社团的名义。

        答辩失败的理由,在Flagship公号贴出的文章《西浦,中国最后一所拥有LGBT社团的中外合作大学?》中有列出,主要是学校Council 认为“社团关注议题较为敏感,质疑社团活动的意义,担心社团活动内容、活动能力,以及日后发展方向”。

  

中国人民大学

        RUC性与性别研究社,学术类校级社团。



        官方简介是,以学术为导向,旨在普及生理卫生知识,弘扬性别平等观念,加强性别理论学习,推进性别议题讨论的全校性社团。

        同时,中国人民大学性社会学研究所曾发布一篇《性少数群体心理健康与遭受校园欺凌关系研究——以南昌地区为例》的研究报告,其中以调查数据反映了南昌地区LGBT群体目前的生存状况。

 

复旦大学

        复旦大学知和社,学术类校级社团。

        知和社成立于2005年,主要研究与社会性别相关的话题,如女性主义、家庭暴力、性少数全体。《阴道独白》的排烟是社团特色的年度常规活动。

        据新潮了解,人民大学的性与性别研究社和复旦大学的知和社,是目前中国大陆仅存的两所,受到官方承认的高校性别性向议题社团。

        事实上在国外,受到官方认可的涉及性别性向议题的社团、课程并非小众。

        比如,美国威廉玛丽学院的由同性恋学生及其支持者组成的联盟组织“威廉&拉里”,该组织约有两百名注册成员,涵盖本科、硕士和博士生,过半成员为非同性恋者;

        比如,世界顶级名校麻省理工MIT给2017届MBA学生发放ReachingOut LGBT MBA Fellowship, 金额每年至少1万刀;

再如,圣地亚哥州立大学从2012年起,提供同性恋、双性恋与变性研究学士学位。校方指出,该校过去两年在全国非营利组织针对LGBT政策、计划与实务研究上名列前茅。该校已参加一年一度的同性恋之光大游行,以及校园升彩虹旗典礼。

 

为什么他们要追求正式社团的资格

        2011年12月,联合国人权理事会各成员国发布了针对性倾向和性别身份的歧视性法律和问题的全球报告,发现世界各国都存在着因为性倾向和性别身份而受到暴力和歧视的人。

        而在中国,2014年,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与北京同志中心合作调查了1653名LGBT,发现LGBT青少年群体的抑郁得分显著高于全国样本,抑郁高风险的比例则是全国样本的4倍。在香港,42%的同性恋,双性恋和跨性别学生受到过言语侮辱,40%在学校曾遭到孤立(Fridae,2010)。

        中国人民大学性社会学研究所在2013年发布的一篇《性少数群体心理健康与遭受校园欺凌关系研究——以南昌地区为例》研究报告指出,南昌地区的LGBT学生虽然大多知道本地区有支持性的团体,但是真正融入该团体,并从该团体获得支持的人数并不多。

        82.4%的人不能和直系家属开放地谈论性倾向和跨性别问题,也有68%的人没有任何年长的LGBT朋友、家长或其他亲戚可以在他成长过程中提供问题解答。

        至于来自学校的社会支持方面,有24%的被试者同意“当LGBT同学遇到困难,至少能获得一个老师或成人的支持”,说明校园中对LGBT友善的教师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提供支持。另外,有12%的人在遭受欺凌后会到学校心理咨询中心求助于心理咨询。

        报告中指出,当LGBT青年被问及三件能使他们在学校有更加积极、包容的学习环境的事时,被试者选择的是:

        (1)有支持LGBT学生的社团或团体(62.4%);

        (2)有明确的政策保护LGBT同学不受到恐同欺凌或其他形式的歧视(46.4%);

        (3)有积极地表现LGBT人群形象的相关宣传海报或书籍(42.4%)。

        蔡元培先生认为大学精神当是“兼容并包”,作为思想开放、理念先进的高等学府,只有真正接纳各种人群,正视不同人群理应享有的正当权利,不惧多元化,才能延续大学精神,发扬大学文化。

        中山大学彩虹社当年成立时一度引起轰动,当时作为指导老师的女性学者、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艾晓明在接受《新民周刊》的采访时谈到彩虹社成立的意义,

        “南方一个国家部属的重点大学,对性少数同学开放了一个社团,即性少数同学可以组织自己的社团,提出自己的主张,举办各种活动,我觉得这是一个好事情。”


发布时间:2017-12-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