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VE | 一场两个小时的静默里,只有身体

“MOVE作为形体剧不会很小众吗?”

“没错啊,我们就是小众。”

“可是我感觉我理解不了怎么办?”

“你想怎么理解就怎么理解,你都是对的。”


史婉霜 王婉庆  何沁玲


        没有语言,没有故事,没有舞蹈的柔美,没有开端进展高潮和结局,没有你所熟悉的戏剧套路,只有在灯光和音乐配合下的肢体律动,狭小的舞台上,七个黑衣人,身体从原始走到现代,走向未来,舒展在抛却时空的混沌中。气氛凝重时,又有突如其来的一场狂欢,把观众也带到舞台,情绪被释放,最后的小高潮里,音乐停,灯光起,演员带着喘息谢幕,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12月22日晚,南京大学原创形体剧《MOVE》的首演在南大黑匣子剧场落下帷幕。这是导演秦歌2016年的毕业作品,也是南京大学的第一次原创形体戏剧尝试。

        演出结束后的讨论时间里,有观众向导演提出困惑:“情绪感染到了我,很震撼,但是我好像没太看懂。”

        “那你看到了什么呢?”导演问她。

        “是不是……这样的?”她有些犹豫。

        “没错,就是这样,你想的就是对的。”几乎是毫不犹豫的肯定回答。


“水到渠成”

        如果时间回到三个月前,彼时的”MOVE”还只是一个未成形的念头,因为这并不是秦歌最初的毕业作品设想。他在开题时选择了一部知名的加拿大作品,本打算自己改编,自己独演,但由于改编的想法和原作者的创作理念起了冲突,拿不到原作的舞台版权,而如果再找一个新的剧本,则起码需要半年来准备版权的转让,时间不允许。

        怎么办呢,那就原创吧。既然原创了,不如就做大胆一点。

        可是他也不确定,这个突然的想法别人是否能接受,这种纯粹身体的表演形式在国际尚属前沿,在国内也不多见,何况是在校园戏剧中,万一只有自己觉得有意思呢?万一别人并不感兴趣呢?可是没想到在问过身边的几个演员后,他意外地收到了肯定的答复,他们都觉得很有意思。

        于是演员就敲定了,从十月初开始打算做这场新戏,到组成剧组,几乎没有花费多少招选演员的时间,或者说,他们根本没有招选演员的过程,但是彼此之间的双向选择,早在之前的合作中就已经完成了。

        秦歌本人是南大歌声魅影音乐剧社的成员,也是舞蹈出身,七个演员之前就和他有过不同的合作,一部分人参演过他导演的音乐剧《芝加哥》,也都跟着他做过或长或短的形体训练,互相磨合大概有三年之久,彼此之间的默契和熟悉,早已不必言说。


        

        “往往就是这样,你准备特别充分的时候,也许意味着这个戏要流产了,但就是在这个要准备还没准备的时候,或许就是最好的时刻。前面的铺垫、时机都成了,就到了水到渠成的时候了。这种事情都是看缘分。”

        这是导演秦歌的毕业戏,也是演员王璇的毕业戏。大四的她准备出国读研,即将要进入到越来越忙的材料准备阶段。

        “觉得这可能也是我最后一次表演的机会,但是我在选择做这个事的时候并没有任何的怀疑。形体剧是一个很新的东西,但是作为南大的学生,就是要有这种敢于尝试的精神。可能在推广的过程中是会有一些障碍,但这不仅仅是为了自己的梦想,也希望是为形体剧这样一个形式的本身做一次努力,所以觉得很值得的。”

        因为都是学生,所以七个人都是非专业的演员,演出经验特别是形体的基础也都不一样,但恰是这份非专业,反而带来更多的惊喜。

        不容易被传统的套路限制住,不像专业院校的演员精通高级的处理手段,但又演过一些传统戏剧,因此遇到新的形式时会去对比和思考,知道传统,但也能比较轻易地打碎传统再重建。而有的人身体软一些、开一些,有的人比较硬一些,但可能硬一些的人比那些擅长表现舞蹈化动作的人更具有强烈的身体意识和空间感。

        “舞蹈经验丰富的人呢,他这种自我意识太强了,他时刻在想自己这个动作美不美,合理不合理,这个方向,这个动力腿、主力腿怎么去导,这个重心怎么去传递,他可能会想这些东西。但这些人他就不想,因为他也不懂这些东西。所以他就本能地去探去找。我的脊椎往这个地方跑,我的腰椎往那个地方跑,我的膝盖往那个地方跑,他呈现的东西是更丰富的。”


“就是身体,只有身体”


        “MOVE”之名含义多样,移动、搬动、行动、变化、感动、进展、摇动、提议、机器运转等皆有,在导演的设想里,借助一系列经验性与超验性的姿势和动作,演员与观众一起探索人类身体语言的起源、历程及其表现形式的多样性与多义性,而MOVE,就是这个出发点。

        七个演员共同扮演一个角色,就是身体。身体被外化,世间所有人的身体外化成了七个形象,然后按着时间的顺序,由当下舞台空间生发,溯古论今。



        第一部分是身体的觉醒和辉煌。追溯身体语言诞生的起源、以身体语言为主进行交流的辉煌,以及语言和文字出现后,肢体语言融入文化诞生东方舞蹈的过程。

        第二部分是身体的落寞和困惑,也是导演创作这部剧的初衷。进入现代,因为语言和文字,我们平时写了太多字,说了太多话,但我们却不太知道我们的身体每天是一个怎样的状态,不那么了解它,肢体语言成为一种不自觉的行为。

        “我们很熟悉它,没错,天天都在做,但是熟悉带来的结果是什么?忽视或者蔑视。”

        所以他们选择完全抛开语言,试图最大限度地探索身体蕴涵的强烈表现欲,不是像默剧一样重现生活,也不是像舞蹈一样呈现美和本我,就是表达,专注地、有能量地、带有侵略性和张狂感地,把他们的情绪、力量、状态传达给观众。

        排练的过程也是演员自己认识身体的过程,2013级大气科学学院本科生李依琛说:“见证自己从僵硬、拘谨、忌讳、程式化,到放松、大胆,像进入丛林冒险般探寻,发现世界又多了一个维度,身体竟有如此多的可能。”而这一发现,也是他们想要呈现给观众的中心——希望在这个越来越基于物质的世界上,人们能够重新关注自己的身体及其表达。

        每个动作都不是具体,不是拿起一杯水或端起一碗饭,但每个动作又没有抽象到现代舞蹈的范围,只要有自己的生命经验、个人体验,就可以代入进去,让身体生发出相异而相融的含义,唤醒不同的人自身熟悉的场景和情绪。身体本身,就是意义。

        借用南京大学文艺学专业副教授包兆会对《MOVE》首演的评价,“中国传统文化的身体是政治伦理的身体(儒家),精神和气化身体(道家),虚空的身体(佛教),用理性,思想和言语来控制身体,而肢体剧突破传统文化对身体的控制,在极度狂欢和极度悲痛中,让理性,思想,言语退场,让身体自身表达,而悲伤和欢乐是人类情感的两极,就如赞美诗和哀悼诗是诗的两极一样,今夜肢体剧表演也获得诗的抒情性质。”


“我表达什么不重要,

你理解的,就是对的”

        首演结束后,一个观众站起来提了建议,“既然在剧场,我们对于剧场还是有一些传统的期待,能不能加入一些戏剧性更强的东西呢?”

        秦歌很干脆,“我拒绝,我们习惯了别人端上来一盘菜,让你吃掉就要吃掉,让你吃干净就要吃干净,讲给你听,你就要接受,你需要高潮,需要结局,需要节奏。但我们之所以做这样一部剧,就是希望告诉大家,戏剧不止这一种,这是一份自助餐。”

        事实上,在正式演出之前,他就做好了别人不接受的准备,甚至他很期待,有人能提出激烈的反对。

        受传统戏剧的影响,人们的传统审美经验是要看一个故事,一个跌宕起伏、有戏剧性的故事,太平淡的故事都接受不了。要看到美,看到对比鲜明的东西,注重节奏,最后最好能提炼个主题,升华下精神。而现代、后现代艺术提倡反其道而行,反对核心、反对权威、反对绝对主义,核心就是没有核心。

        “传统的是接收者被动接收,是你把故事讲给我,欣赏现代艺术的方式就是自信,你看到了什么,你就相信那就是这个艺术的意义。不要去想原作者想表达什么,你感受到的东西是最重要的。”

        他们希望观众和演员是一个平等的关系,演员表达的东西,观众能接受多少是观众的事情,是二者之间互动的事情。

        他举了个例子,“可能我表达的是一个圆,你接受的、你自己的生命体验是另外一个圆,只要这两个圆有交集就行。至于这个交集有多少,大还是小,不重要,现代艺术更看重是你的那个圆和我们这个圆交集以外的部分,那个部分如果被激发起来了,那其实是更美妙的一件事情。”

        反对核心是把碎片展现给观众,但也不是毫无逻辑的碎片,而是换了种形式,产生新的意义。

        在这部剧里,身体是生命在宇宙时空中的发端、载体与终极追寻,循着一条线索发展,而表达是宿命。

        所以MOVE没有在第二部分就戛然而止,身体在现代社会中被忽视是悲剧吗?是的,起码对于身体来说是的,但他们不想要一个英雄式的、悲壮的、阐述意义的说教结局,既然是平等的关系,不如就一起畅想,一起向未来发问。

        当我们的信息、技术、物质都发展到了一个高度时,当我们整个世界越来越基于物质、基于信息时,那么我们人本身,这个肉体本身,它应该以怎样的方式继续存在下去?我们的身体是不是更加不会动,我们是不是已经丧失了这个MOVE的能力。这是他们想要提出的问题和思考。

        “把人放到一个时间和空间都虚无的状态下,进行身体本能的探索,所以你们会看到这种焦虑、茫然的状态下,单纯地由身体自发地进行一些直线、曲线、几何的动作,来证明它的存在。发问又没有答案,在茫然的这个状态下,结束整个的架构。”

        甚至最后的最后,大家都以为到了该谢幕的结局时,他们又来了一场反高潮,拉上观众一起狂欢,晃动身体。事后有人解读,这里是不是有这般那般的象征意义?

        “不是,”他们回答,“那就是一道小菜,希望大家心情不要那么沉重,但是在你走出剧场之后,你反倒会好好地回想之前的那些主题,好好去思考。但是思考的事情不要留下剧场,在剧场,就是跟表演去交流,去碰撞。”

        一千个观众眼中有一千个MOVE,观众提出的可能是演员完全没有体会到的,但是对于二者而言,这就是圆圈外被激发出的新的东西,这个就是惊喜,也是他们眼中值得大家更多去思考的东西。

        “不管戏剧也好,还是现代艺术也好,就是平等的价值,我不能告诉你某一种价值,你可以接受也可以拒绝,今天的剧如果让你有一部分喜欢,或者全部喜欢,或者你根本不喜欢也罢,但是这是你的生命体验与这个戏的重叠,我们互相选择,互相融合。”


超出的期待

        戏想要表达的宏观叙述,溯古论今,剧组在宣传时也用上了“史诗”这样的词。然而当南京大学戏剧影视艺术系主任吕效平教授(这部剧的指导老师,也是导演秦歌的老师)第一次完整地看完了MOVE后,提出质疑的,正是这份“历史观”。

        “秦歌希望通过肢体表演解释世界,表达一种历史观,例如他希望表现人类从动物到人的进化过程,摹仿较原始的傩戏表演,这是作为后戏剧剧场的肢体剧的观念背道而驰的:重要的是聚精会神地、狂喜地发现自己的身体,把狂喜和对于意义的焦虑同时传达给观众,而不是让意义的传达分神,阻遏演员们忘我的狂喜。我今天批评他读书少了,知识准备不足。”



        而此时,距离正式演出,还剩下一天。

        要改吗?不改吗?怎么改呢?他们决定坚持自己。

        早在演出前,导演就不断给演员泼冷水,因为MOVE的形式很新,又是原创,没有成熟的剧本,没有固定的群众基础,观众可能不会有信心,更多持观望态度。

        “我们有可能会坐冷板凳,你们做好准备啊。”导演一再强调。

        基于这样的低期待,剧组把制作的总预算定为人民币1万元,并开放了20%股份认筹,把超理想的上座率定在百分之五十, 12月12日,正式售票期第一天,他们捂着脸卖出了七张票。

        但是在12月16日带观众的公开联排后,评价和解读从四面八方涌来,从联排到演出的短短八天里,MOVE三场的售票率达到了百分之九十。12月22日首演过后,23、24号的场次爆满,剧场内座位全部售罄,能想到的加座额度通通用完。

        他们在公众号上征求关于24日早上是否加演的消息,文章里说,“我想,这就是观众口碑的力量。”

        除了在票房上的冒险,秦歌还面临着毕业作品的风险。

        他的指导老师吕效平教授在正式演出前接受了我们的采访,“做肢体剧,不但他没有经验,我作为一个文学出身的老师,能够给他提供的指导和帮助也很少。这确实是相当冒险的。我看了他们的排练,不错,他和他的团队都有一股子敬畏艺术的精神。但这并不能保证他能通过答辩,演出来看吧。”

        “不过,”他留了转折,“他坚持下去,然后有人接着做下去,意义当然是巨大的。”

        不是票房,不是完全理解,那么他们对观众的期待是什么?演出前,秦歌想了想,说:

        “有两层期待吧,一层是观众大体明白了我自己的创作意图,能够有所思考,至于他思考的是什么这些细节的东西就不是我要在意的了,但凡思考了,他一定是意识到了他身体的存在也就是唤醒了他的身体意识,这是对于剧目的成功;那么对于我做这个题材的期待,是希望大家能够看到一个全新的可能性,就是我进剧场不再是去接受教育,不再是像以前那个状态。”


        所以在首演结束后,他说:“其实我有点不开心。”

        “是因为刚刚那个人反驳你说希望加入更多传统戏剧元素吗?”

        “不,是因为刚刚那个还不够。”


发布时间:2017-12-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