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沿| 现在,我们还呼唤新闻专业主义吗

陈丽金 储瑞秋 顾荻飞 张司钰


你还想当记者吗?新闻行业对年轻人还有吸引力吗?
这是一个摆在所有新闻人面前的一个问题。
随着21世纪社交媒体的发展,传统新闻行业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
网络的迅速传播使得传统媒体在时效性上面临更大的压力。
自媒体的喷井式发展削弱了新闻机构搜集和发布事实性信息的“文化权威”。
报纸、电视等传统媒体的广告收入出现“断崖式滑坡”。
宏观环境日益严峻,国家权力限制新闻内容生产、操控市场。
而在这些挑战之上,一个更为严峻的危机是——新闻业凝聚力不再,资深新闻工作者或离职转行、或自行创业。
新闻业对于年轻人的吸引力下降。


在此危机背景下,我们今天摘录刊发的是美国威斯康辛大学传播艺术系潘忠党教授与复旦大学新闻学院陆晔教授近日共同在《国际新闻界》月刊上发表名为《走向公共:新闻专业主义再出发》的文章,来探讨当今新闻界面临的危机、新闻业未来走向的问题,重新阐释新闻专业主义的内涵和意义。

(本文约2826字,阅读需要16分钟)


新闻工作者应遵守哪些伦理规范?

今天,我们强调要重塑新闻专业主义,不仅要追求新闻生产实践中的操作技能、标准和高质量的新闻。更要抓住新闻业的灵魂—伦理规范,即真实、准确、客观、公正和公众问责性,也即一套规范化和正当化新闻从业的话语及其实践。我们可以把这些伦理规范进一步归纳为两套准则和一个基本预设。

准则一是公共服务准则,指通过寻求事实而发掘真相,以新闻制约权力、成就正义,“让无力者有力,让悲观者前行”。准则二是经验主义的认识论准则以及遵循这套准则所产生的采集新闻、验证事实性的操作规程和制度安排。其核心是新闻“客观性”。

这两套准则逻辑地服务于如下基本预设:一个社会的公共生活,即各群体表述和交流其诉求、巩固共同体的内部纽带、形成协调性行动、建造公共物品的社会活动,必需共享的事实性信息,而这事实性的判断不能由资本或政治权力所垄断,必须由独立的社会机构、具有必要技能而且获得社会认可的专业人士按照公开、可循的程序和规则来确定。


为什么要坚守新闻专业主义?

什么是新闻专业主义?新闻专业主义是一个职业群体建构其共同体的话语实践;专业主义的健全和内化“是社会建构的持续性项目”,需要这个话语体系在“变动的历史情境下不断作出调适”。同时,还是针对新闻业如何关联并促进民主公共生活和约束职业新闻从业者与新闻媒体的规范体系。

对于坚守新闻专业主义,我们不妨听听新闻人的说法。《新京报》的前社长戴自更曾说,“我们把新闻专业主义当做办报的标准,为大众说话,为人民服务”。时任新京报传媒研究院副院长朱学东则指出,《新京报》坚持专业主义的追求和标准,是为了在“时代所允许的空间里”,“尽可能做最好的东西”,“既赢得尊严也保全自己”。

为什么要坚守新闻专业主义,总的来说有三个方面。第一,新闻专业主义与市场和商业逻辑相互成就,但有张力。如浙江日报报业集团总工程师蒋纯所说,新闻专业主义在新媒体时代也是一个商业模式,因为在“低俗劣质新闻漫天飞的时候,一个专业准确的信息就会吸引大家的注意,成为吸引用户的入口,并进一步成为新媒体时代商业模式的基点”。第二,新闻专业主义与国家政治权力之间有张力,但并非不可正向勾连。芮必锋指出,新闻专业主义有助于纠正媒体“过分倚赖于行政权力”而出现的种种弊端。第三,把新闻专业主义的理念当成信念。信奉它、追求它,以之作为我们内在的激励,因为它与我们对真善美的价值判断相契合,甚至就是这样的价值。


新闻专业主义的创新与重建

如何创新?在互联网时代,新闻专业主义必须依托于数字、网络、移动和社交等新技术,否则会被时代所淘汰。新技术的引入使得新闻从业者能更有效地按其专业理念行事、扮演其公共生活中的角色。但需谨记:“新技术可被打造,用以维系新闻业的价值承诺,而非侵蚀这一承诺”。

怎样重建?新闻改革。在中国,这体现在一次次关于新闻的内涵、性质和功能的讨论,它们是不同时期社会思激荡和社会变迁的组成部分。如从政治咨询业到事实核查组织和平台。新闻业的重构表现在政治传播中报道内容的变迁上: 聚焦新闻生产的过程、具有反思的特征、警惕政治营销者们操纵“事实”、独立于新闻源。

新闻专业主义应当看成是一种职业,它的文化与经济、政治、行业结合以此来抗拒权力的询唤和抵御商业主义的召唤。


新闻界对新闻专业主义的态度:消亡论V.S.坚守论

消亡论认为新闻专业主义正在走向消亡,新媒体与商业逻辑的结合,导致传统的新闻生产模式走向没落,职业新闻从业群体日益边缘化。

坚守论认为,专业主义的追求不仅曾经是中国新闻业改革和发展的积极推动力,而且在今天仍是新闻人需要坚守的立身之本。

新闻专业主义必须在新的条件下、新的实践中进一步开拓和阐述。作为一个开放的话语体系和实践纲领,它成型于纸媒时代的特定历史时空,但没有理由依附于这单一的媒介技术平台;它是一个关于新闻是什么和如何做新闻的规范体系,却没有理由圉于大众媒介时代的特定表述及形态;它是新闻从业者群体用以建构并维护其职业共同体的话语资源,却更是对该群体与其它社会构成元素——包括组织和机构——之间如何动态关联的表达和规范。

简言之,新闻专业主义的基本理念今天依然具有规范和解放的能力;这生命力来自新闻业的再出发,更根植于激励这再出发的公共生活重构;而得以重新阐释的不仅是媒介和新闻从业者的职业期许,更是作为其基础的公共生活的核心价值。


公众生活

公共生活不局限于“政治”过程及其构成活动,而是由坐落于“生活世界”。但超出了家庭与血缘关系和家居生活的各种社会关联、交往、意义表达与建构所组成,我们可以将之想象为日常生活中的个体与国家和市场之间的界面。

那么,我们需要什么样的公共生活?

1.遵循公共生活的范本,即基于基本的民主价值(如自由、开放、平等、包容、公正、相互尊重、诚实守信等)以及基本的理性原则(如尊重事实、遵循逻辑、采用“可理解性”的交往原则等)而展开的公共生活。

2.最少道德预设及其制约、在尊重个体及其权利基础上有序展开的日常交往和关联,一种以个体的自觉、自主和自愿基础形成文化和(或)政治共同体的日常交往和关联

3.“民主的公共生活”,遵循民主价值和理性原则展开交往,以履行自己的职责,实现自己的权利,表达自己的认同,并成就我们所归属的共同体。这样的公共生活构成了一个开放社会的肌理。


新闻专业主义应提供的实践

新闻记者们需要做到两方面,一是他们要从新闻源的视角来理解世界,避免被操纵;二是他们要随时警惕新闻源在撒谎或忽悠。职业新闻工作者至少应当扮演如下角色:践行者、示范者、阐释者、主持者。


拒绝犬儒

当前让新闻专业主义前行困难重重的是体制的结构性约束。新闻业可以促进民主,但是它的功能也是有限的,公众不能将民主建设的全部重担压在新闻业上。理想情况是,新闻业处于一个可以最大限度发挥作用的位置上,其他有效的社会机构作为有力的辅助和支撑,调动每一处可以使用的社会资源。

新闻专业主义需要走向公共生活,激发每个人参与民主生活的主体性意识。所以,不仅仅是专业的新闻业任重道远,所有希望民主的公众都应担负起自己的责任。


本文摘录自《走向公共:新闻专业主义再出发》 —— 《国际新闻界》(潘忠党、陆晔)



发布时间:2017-12-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