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脱口秀:一群无名者的故事

邹颖慧  佘艺朵  张敬怡  张安  钱竹君


        这是一个周六,为生活奔波的人们无需在拥挤的交通中寻找容身之所。喧杂的下午已经走到尾声,云南路地铁站里来往的行人已有些稀少。出站,穿过喧闹的金银街,拐进偶有两三人影的街边小巷,走到静谧深处,但见一间昏黄灯光下的咖啡厅。门前的木阶是镂空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    

        这是她第一次参加现场的开放麦活动,难免有些紧张。忐忑地推开门,向老板娘问道:“请问这里今晚是不是有一个开放麦?”

        旁边的姑娘好奇地走过来:“开放麦?什么是开放麦?你们要在这里唱歌吗?”

        看了看表,发现离演出开始还有一个半小时,来早了。


        这是南京无名喜剧脱口秀的第五次开放麦活动。这间咖啡厅已经是他们更换的第四家咖啡厅。距演出还有约一小时,“无名喜剧”的创建者故人提前到场。看着场地,故人叹叹气,有些无奈,这是他谈遍附近咖啡馆后找到的“最佳”场地:一个不到三十平米的小房间,四五十把铁质椅子,还有一个简单的话筒设备。话筒似乎出了些问题,芝麻,无名组织里另一个脱口秀成员正蹲在木质地板上反复地调试。


脱口秀场地


        整理场地,调试灯光,与将要演出的演员交谈并给出建议,这都是故人在开场前要做的事情。演员在场上说的很多段子,也都由故人提前给予建议。“你们在这里听的不好笑的段子,我在台下都听了上百遍”。每次在台上,故人都会对观众这样说。

        在这一切都打理完毕之后,故人开始询问周围的人他今天的着装是否有问题。私下里,故人的穿着往往很随意,但是到了开放麦的场子,身为主持人的他总会身着藏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一件黑色的毛衣,露出蓝色的衬衫领子。

        时间走过傍晚的六点三十,南京无名喜剧组织的第五场开放麦正式开始。故人最后整顿一下西装,紧了紧领带,走上台,单手插兜,以他一贯的幽默方式为整场开放麦表演拉开序幕。

        “第一,请大家不要玩手机,相信我,在今天晚上这段时间,第三次世界大战不会爆发,鹿晗和关晓彤也不会分手。如果在座有哪位的男/女朋友在这段时间找你分手,举手示意,这里的保安,也就是我,会把你们带出去。

        第二,请大家不要吃东西。虽然我这里也有一盘,但是我把它放在台上,不吃。

        第三,允许拍照但是请不要录像或者录音,这是这一行的规矩。拍照时请关闭闪光灯。台下的闪光灯有可能造成演员失忆。比如我上一次就被照过·······”


无名,南京的脱口秀喜剧组织

        在2009年之前,脱口秀似乎离大众生活极其的遥远。但随着《壹周立波秀》、《今晚80后脱口秀》的兴起,近几年《吐槽大会》、《脱口秀大会》等综艺的走红,脱口秀似乎成为了一种大众喜闻乐见的表演形式。


《吐槽大会海报》


        开放麦是脱口秀的一种线下形式。酒吧也好,咖啡厅也好,只要有一个麦克风,都可以作为开放麦的场地。从普通的脱口秀爱好者到已经成名的大师级演员,只要想说,都可以在这里进行尝试。脱口秀的开放麦活动在一线城市得到了巨大的发展。在北京,几乎每天晚上都会有不同组织者开展的开放麦。大家所熟知的《今晚80后脱口秀》《吐槽大会》等节目的根据地则在上海。但是在南京,这样的表演形式还没有得到充分的发展。

        今年年初,故人在北京实习。因为对脱口秀的喜爱,故人成为开放麦场子里的常客。那段时间,他实习所得的工资几乎全被用来买脱口秀的线下票。一个星期,故人能听上三四场。曾经有一次,故人甚至连续听了一个演员十一场的演出。同样也是在北京,故人开始了自己作为表演者的尝试。然而几个月前,当身为南京人的故人从实习地北京回到故乡时,发现南京竟然还没有脱口秀组织。没得做观众,故人便生起自己创办一个组织的念头。就这样,一切从零开始,故人和在脱口秀编辑交流群里认识的另外两位爱好者拉了个小群,这个小群从只有三个成员一直发展到今天两三百人的规模。从零发展到今天的局面。


脱口秀,与现实背道而驰的梦想

        事实上,故人曾想过把脱口秀当职业。但生活的压力让他放弃了这个梦想。“我几个月前辞职的时候,北京有一个玩脱口秀很久的前辈,那个时候他跟我说,要不你来讲脱口秀吧。我真的当时动摇过,但是我家庭比较保守,我自己也比较保守,说实话这个东西能在让你发财之前,我是不会把它当成一个职业的。”

        现在的故人在一个公司挂名,每个月交社保但是不上班,平时,故人在家里准备考研,到了周末,故人会从江北坐上两个小时的地铁,只是为了到场子讲“五分钟”的段子。他说,父母虽然知道自己爱好脱口秀,但是并不知道自己花了这么多时间在上面。

        尽管是创办者,但在故人心中,他自己在脱口秀上也是初学者。说到自己的段子,故人自嘲地说:“只要你的生活足够的糟,你就有足够的东西去写。”

        被其他演员们戏称为南京脱口秀元老人物的大荣,面对这个称呼只是羞涩一笑。从初三接触《今晚80后脱口秀》开始一直到现在大三,大荣从观众一步步走向脱口秀的资深爱好者。大荣还记得,当他12年的时候第一次看脱口秀,就感觉这个东西蛮有意思。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年,他还记得,脱口秀给他的第一个印象是“挺酷的,能把人逗笑”。

        第一次,台下坐的是李诞、程璐。

        12年的大荣不会想到,五年后的他正在尝试着做一个“很酷很搞笑”的脱口秀演员。去年年底,一直关注“噗哧脱口秀”微博的大荣向笑果文化投去了自己写的段子。只是想碰碰运气的大荣没有想到,冬令营的负责人真的向他加了微信,问他要不要来参加冬令营。就是这样一个冬天,习惯了当脱口秀观众的大荣抱着反正不花钱的侥幸心态,选择从南京前往上海,参加了笑果文化的脱口秀冬令营。

        笑果文化的培训让大荣真正接触到了作为喜剧表演形式的脱口秀文化,在这里,大荣学习到了一些创作技巧和表演技巧。更重要的是,在这里,大荣第一次尝试自己创作并表演。

        虽然已经过去了很长时间,但大荣仍然记得第一次上台的心情。“被迫上台的时候,其实会很焦虑,因为你是第一次,台下坐的是李诞、程璐他们,你也不敢冒冒失失地讲。当时很尴尬,但是没办法,你还得上去讲,就等于是你挖了个坑还得埋个萝卜下去。”

        大荣在一场南京无名开放麦中这样介绍自己:“你们不认识我,但是应该认识我的同学。韦若琛,庞博都是我的同学。”

“当时韦若琛也没有被签,后来他是凭借自己的勤奋被签下来的,他真的很厉害,有自己的风格。”谈到这些现在已经获得了观众认可的脱口秀演员时,大荣说:“你现在看到的他们可能是四五年后的他们,他们已经潜伏了四五年了。可以说他们曾经心酸的四五年我没有看到。”而现在的大荣自己,就正处在这蛰伏的时期中。

        一步一个脚印的积累实力,从一场场开放麦积累起来,积累到一定程度,或许在将来有一天会被“场子”邀请去演出,又或许是成为幕后编辑。这样一步步的发展起来,在大荣心中,比梦想着一夜成名要踏实很多。

        “抱着想要成名的目的是说不好脱口秀的。”对现在的大荣而言,积累经验,拿出有实力的作品,比空想重要太多。这样的积累过程其实是一种蛰伏。


“观众们穿着华贵的衣服

  而我衣衫褴褛。”

        在生活中遇到不太顺心的事,和很多脱口秀演员一样,大荣会选择在表演时作为段子呈现出来。不顺心的专业、单身的忧愁、哪怕是一次在咖啡馆拐角的偶然跌倒,也会成为大荣段子里的素材。“观众们穿着华贵的衣服,而我衣衫褴褛。”

        聊天中,大荣最常说到的两个词是“太不容易了”和“太难了”。在观众心目中富有幽默感和乐观性格的脱口秀演员在现实生活中远远比在表演中呈现出来的样子真实许多。“我今天和你们聊天的说的话比我在宿舍一周说的话都多。”大荣在最后这样说道。在台上能言善道的演员回归到现实生活,并不总是能侃侃而谈,但他的话里却带着踏实、诚恳和赤诚。

        在无名的开放麦中,男演员一度占据了表演者的大半江山。莹莹,在最初的几场脱口秀中一枝独秀,是无名最初三人群的成员之一,更是无名初创期唯一的女演员。贴近生活的校园题材,互动感十足的表演方式令莹莹的脱口秀表演有着很成功的反响。

        在日常的开放麦表演中,“微博涨粉”已经变成了莹莹的一个相对固定的段子。在大荣眼中,莹莹的实力的确已经到了拥有粉丝的水平。“过一段时间你可能就会发现莹莹已经成为南京无名喜剧的台柱子了。莹莹很有潜力。她的段子很生活,就是宿舍里学校里的故事。之后她可能会越来越有自己的风格。现在,她可能已经开始收割自己的粉丝了吧。”话里话外,大荣对莹莹都有着极大的肯定。


演出时的莹莹


        无论是在国内还是国外,在脱口秀演员的行列,男性演员都要多于女性演员。截至采访时,在无名的团队团队里有十几个演员,只有两位女生。在莹莹眼中,脱口秀这一行本就没有什么性别之分,不过是一群热爱脱口秀而又有表达欲的人聚在一起罢了。甚至,莹莹还觉得,女性演员能够从另一个角度去思考问题,有时候的效果会更好。

        “女生可能比较腼腆,觉得脱口秀是在台前逗大家笑,不愿意去做,或者根本没有想过做这样的事情。其实可能有时候,如果男生开女生的玩笑,会被大家认为是一种冒犯。而如果女生自己开这种玩笑,就没什么问题。所以我觉得,女生如果能够在台上完全放得开,真的会比男生有优势。”

        在莹莹的未来规划中,脱口秀占据了很大的比重。现在的莹莹是新闻传播专业大二的学生,在她看来,自己的专业和脱口秀算是“沾边”。距离毕业还有两年,莹莹也给自己的脱口秀之路定下了两年的目标。

        “从现在开始努力,两年后如果没有什么起色,那证明你可能真的不太适合这个职业,就再从事本专业的工作呗。如果到时候有那么一点起色,就还是希望可以做下去。毕竟脱口秀一旦放下,就很难拿起来了。”


无名的未来

        为热爱脱口秀的新人演员提供表演、锻炼的机会,这就是南京无名喜剧组织正在做的事。但是对一群由热爱汇聚在一起的“愣头青”来说,在南京这样一个脱口秀氛围并不浓厚的城市里发展,其实面对了很大的压力。

        表演者都是业余爱好者,没有成熟的段子和表演风格,现在的无名还没有能力通过开放麦获取资金支持。没有门票,观众们点杯咖啡,就相当于场地费。当最低消费没有达到场地费时,故人等已经走出校园的成员会负担更多。

        “我们也只是兴趣。他们工作的会多掏些,我们学生有时候掏个两三百其实也是可以的,但是他们没有让我们给钱。我们这些学生真的提供不了什么帮助,主要是他们有工作的人,在工作之余还能做一些事。”谈到这里,大荣有些无奈。

        为了组织的发展,在无名喜剧开放麦的第二场,故人请来了笑果的史炎老师作为嘉宾。在第三场中,上海职业的脱口秀演员呼兰大侠、storm的到来引爆了全场,无名的成员们把他们的到来称作“文艺工作者带段子下乡扶贫”。事实上,像这样的不同地区间的脱口秀交流、扶持能够为脱口秀提供更好的发展生态。

        但是,刚刚起步的无名面前仍然困难重重。宣传能力弱,仅凭自身无法找到足够的观众。而由于演员经验不足,也无法留住大咖吸引来的观众。观众不足,依靠观众消费支撑的场地租赁也显出了困难。还有演员出场不固定等因素,都给无名带来了挑战。在南京熙熙攘攘的如海人群中,这样一个小小的组织就像沧海之中一叶扁舟,疾风巨浪中艰难行驶。心中的热爱,成了支撑他们的船架。

        开放麦演出最后,故人向观众们道了别。这是故人考研前的告别秀。同样,这正是“无名”的脱口秀演员的真实写照:舞台开始,记好段子,粉墨登场;舞台结束,回归生活,酸甜苦辣。观众也好,过客也好,只是他们成长路上的一隅。故人、大荣和莹莹也都只是脱口秀圈子里的沧海一粟。


发布时间:2017-12-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