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学会了西红柿炒蛋,却没学会如何让父母真正放下心

钟鑫


        我叫鑫,来自459公里外的浙江金华,这是写给爸的一封信。

        

        “鑫,你过来帮我换个头像……”

         “啊,我在……行吧,你等我一下!”

        “额,没事没事,下次再换吧……”

         你在房门外缓缓转身走开了。



        你们生我比较晚,大概三十五六的样子。因为打小寄养在外,初中就开始住校,陪你们的时间少之又少。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是你用微信的第五个年头,我不知道,是你真的老了,还是因为我一直没能好好教你学会用这个“时髦”的软件。相比于顶着十二个小时时差,给儿子直播做西红柿炒蛋的那对爸妈,我想你和我妈暂时还不需要为我操劳到那般地步。至少我们在同一个时区,隔了仅五百公里不到的车程。



        上了大学以后,每次和你视频都需要等很久才会接通,一次又一次,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节奏。同样的,视频开头,两个男人总是要沉默很久,只是看着对方,我笑你也笑,等着我先开口。

        “爸,看你黑眼圈又重了,是不是没有好好睡觉?”

        “有么,我睡得挺好的!你呢?有没有好好吃饭?你的脸怎么又瘦了?”

        “不啊,我每天都吃很多。晚饭吃了牛肉、鸡蛋还有花椰菜……”

        “那就好,我和你妈都挺好的,你不要担心……”

        “好,那你们早点睡吧,注意身体。天气凉了,穿厚点。”

        “好的好的,那你挂吧……”

        

        到了二十出头的年纪,我学会了给你们报平安,学会了报喜不报忧,学会了回家多做家务,也学会了在外好好照顾自己,但就是没学会真正让你们放下心。昨晚你打完电话,妈偷偷打字给我,说你又进入抑郁期了,和我视频是这几天来说得最多的时候……我想着能做些什么,可似乎除了多打几个电话,多说几句牵挂之外,再无其他。

        我一直都知道,其实你明白怎么用这些软件,就像妈偷偷告诉我的那样:“你爸这人聪明得很,就是年纪大了,人懒了,学会撒娇了,我催他好几次才会接你电话。这些玩意儿你和你姐熟悉,就只想着靠你俩给他捣腾来捣腾去……”平日里,你会不时地给我发几个不知从哪儿找来的表情,我苦笑一番也只能回以一二;继而询问我是否忙碌,我像例行公事般回复几句,满是敷衍。或许,微信之于我不过是聊天的工具,对你们来说意味着所有,而我就是所有。

        年少时的我,曾无数次后悔自己与你们拌嘴的无知与冲动。而今隔着屏幕的关切,成了远游在外的我对自己仅所能有的慰藉,也成了如鲠在喉的遗憾。这几年,我眼看你的病症没有好转,妈的身形也日渐走样,而自己在你们面前却始终像个孩子一般,没能变成一个大人;日常闲谈中,即便是学会了态度和煦,也还是忍不住犟上几句然后自责不已。自责唤起歉疚,但又在时间流逝中淡去,循环往复,屡教不改。

        社会规训我成为一个本分守纪的人,却没教会我该如何与你们相处。我在繁重课业中自顾不暇,甚至差点忘记有你们的存在。我失意怅然时期盼着你们的关怀,却总学不会主动给予问候。我想告诉你们我的心事,但更害怕让你们牵肠挂肚。我想我很爱你们,善于言辞的我却总在面面相觑时词穷,但这本就是该我先开口的啊。

        近日,我总是写到深夜,卸下厚重的镜片从书堆中起身,瞬间侵入脑海的是开头那一幕。可能你的儿子习惯在夜深时情绪翻涌,倏忽变得脆弱,忍不住臆想,如果哪天你们将离我而去,我该如何坦白我的内心。

        就像半夜向父母讨教做西红柿炒蛋的儿子一样,我们只是学会了如何做这道菜,却没学会如何让父母真正放下心,而这是一辈子的事。


发布时间:2017-12-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