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相 | “失恋博物展”的馆长说,我仍然相信爱情的美好

李婧雅


高雨生说他设定的闹钟调的工作日响铃,结果今天没响,起迟了——清明节调休,周六得上班。见到他的时候他趿拉着白色的硫化鞋,踩着鞋帮子就从办公室下来了。

“我挺喜欢一个词,‘水到渠成’,”他手里握着鲜豆奶,聊着聊着就喝一口,“‘水到’和‘渠成’是两个事物在并行不悖地发生着,按照自己的规律运行着,直到有一天它们相交了,是特别美好的事情。”


做“失恋博物展”,是逼自己一把

馆长说,自己一直是个行动力不太强的人。

高雨生一开始其实是想要找个每天必须做的事情逼自己一把。他笑着调侃说自己“不能放弃治疗”。从去年开始,“想要做一个好玩的公号”的想法一直在脑海里盘旋不去,他总想着这个事儿。

刚开始他想做一个每天夜里十二点推送鬼故事的公众号。因为鬼故事网上好找,方便搜集。但鬼故事得有音频渲染才能更有身临其境的效果,运营起来有些麻烦,似乎不能完全靠一己之力完成,“你不能一直找同事帮忙,我自己的声音条件也不好。”于是鬼故事公号的设想宣告搁浅。

他对野史秘闻感兴趣,又尝试了做一个这方面的公众号,坚持了一段时间的推送。可是在江苏网络电视台做视频导演的他工作确实很忙,野史秘闻的公众号没能继续下去。

去年八月,高雨生在网上看到克罗地亚的世界上第一个“失恋博物馆”的图片新闻,觉得挺有意思的,印象深刻,但当时也没放在心上。直到有天晚上他在台里加班到很晚,跟同事一起去吃夜宵,“就在前面那个路口等红灯,”高雨生指着不远处的广电总台的某个侧门,“路过一个女孩打着伞就过去了,我当时心动了一下。”

“我是真的很久很久之前偶遇一个女生。白天下午,车水马龙特别喧嚣的时候她打着伞在哭。”很久之前遇到失恋女生的一个记忆碎片突然被从脑海深处挖掘出来,高雨生于是把“失恋”,“失恋博物馆”,和一直盘旋在头脑里不去的“公众号”三者联系起来,想着不如就做一个失恋的公号吧。

“特别时不我待的感觉,”高雨生在网上查到南京还没有人做这样的公号,有些热血上涌。当天晚上吃夜宵的二十分钟,他捋清了初期公号的稿源,自己的工作时间怎么分配,甚至是以后公号要怎么发展等等琐碎或庞大的问题,吃完夜宵,抹了嘴就回办公室就创立了公众号“南京失恋博物展”,隔日就发了第一篇征集稿件的推送。


“事物都是曲折发展的。”

“一开始我也很痛苦,弄不到故事。”每一个有自媒体经历的普通人,大概都会经历艰难求生的初期。

“因为你是有一个信息壁垒的,你不是明星有自发吸粉的属性。”

创办“南京失恋博物展”初期,高雨生也遇到稿荒,但因为关注的人数不多,发稿频率比较“freestyle”。

第一个发稿高峰期来自“相亲群”。他要好的同事拉了个相亲群,刚开始跟高雨生说,“每拉一个人进来就会让他/她发红包,你抢红包就行了,”高雨生说到这里开始笑,“我就说好的!”

在群里渐渐混了脸熟,高雨生把自己“南京失恋博物展”公号的想法跟群里的单身男女青年们说了,“相亲群里都是单着的一些人,”他说。一开始大家都是调侃,真正回应的人不多。高雨生稿荒到快绝望的时候群里一个女孩儿加了他,也就是公号第一篇失恋故事的女主人公“邦迪小姐”。

她问高雨生,之前在群里说的是真的要做吗,高雨生连忙回应她,说要认真做,还把第一篇征稿的推送发给了邦迪小姐。“然后女孩子说好的,那我投一个稿。我特别特别感动。”说到第一个故事,高雨生到现在也感激着。邦迪小姐是南京某个医院的护士,那只一直存放在不老村的“创口贴”,是前男友帮她买的。在那段已经逝去的感情里,前男友就像邦迪,细心地治愈她的伤口。但这段感情终究没能逃开“大学毕业就分手”的运数。后来“南京失恋博物展”的第一次展览她有来,“(她)是个性格大大咧咧的女孩子”,高雨生说。

事后他回想起邦迪小姐的故事,觉得是个挺巧合的事情,“邦迪是帮你治愈伤口的,我发现我们这个也是一个治愈伤口的事情。”

后来高雨生把第一个失恋故事转到相亲群里,说是“群里的朋友投的稿。”大家都在猜X-MAN是谁,也带动了群里很多朋友甚至是身边的同事们投稿,公众号有了一段时间的“虚假繁荣”。

当身边的资源和故事都用枯竭之后,高雨生经历了一次更为难捱的“稿荒”。

“我就像一个囚徒一样,房间里的东西都被我吃完了。”这时候他也才发现自己公众号的影响范围始终是在自己的朋友圈之内,无法扩大。高雨生迎来了第二个瓶颈期。

“最稿荒的时候是去年八月十五,实在是没有稿子了。”2016年中秋节高雨生的文库俨然“弹尽粮绝”,于是高雨生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以“月饼”为信物,自己假扮“嫦娥”,编了一篇类似于软文的故事,总算是没有“开天窗”。

这是一百多个故事里,唯一一个假故事。高雨生说。


馆内陈设


不过正如高雨生的调侃,“事物都是曲折发展的,”公众号的创办过程中纵然有各种困难,获得的帮助也不少。

在“南京失恋博物展”创办初期,信物还只有很少几件的时候,高雨生同一个要好的女同事说起自己的公号,两人相谈甚欢。高雨生提到之后想要有“实体展览馆”的想法,女同事很热心。“我有个朋友刚好在不老村那边开了一个花茶的店,有个空房间也没想好怎么用,我帮你联系一下,”高雨生转述女同事的话,微微感慨,“在你还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有人帮你解决了那么大的问题,非常非常感谢。”

于是“南京失恋博物展”的实体馆就正式坐落在了不老村的一个房间里。每一件信物都被认真装裱,配有一两句话的文字说明,旁边附上能够直接链接到“失恋故事”的二维码,通用手机扫一扫,就可以读到这个小小信物背后失落的感情。

公号真正火起来是在2016年11月11日的第一次展览,高雨生说这也是一个同事的帮忙。

同事在金鹰做企划,商场11月11日联系的一个展览因为一些原因搁浅了,空了一块地方。“有天他联系我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做一下(展览),我就说好啊。”无心插柳般地敲定了“南京失恋博物展”的第一次展览。“我也想过未来做得好的时候可以有个展览,但是没想过这么快。”

去年光棍节的第一次展览获得了高雨生意料之外的成功。公众号的关注瞬间呈现井喷之势,粉丝数从起初的3000多一下子飙升到近万,投稿的人越来越多,“变成富矿了,我都吃不完。”

大量的关注和稿件投递也带来更大的工作量和压力,高雨生工作挺忙,稍微有些吃不消。他开始寻思着找一些“馆员”来帮忙审稿发稿,做运营。

“我发现有两个投稿的人文笔还挺好的,就私下联系他们,能不能有时间来帮我做一做。”高雨生在前期自己一个人运营的时候发现了两个投稿的女生文笔很好,两个女生对于这个公号也很有兴趣,就正式成为了“南京失恋博物展”的文字馆员。这个公号队伍开始渐渐壮大起来。后来高雨生又招了一些馆员,有声音馆员,也有日常运营。

起初没有男性馆员的时候,他们的群聊里只有高雨生一个男性,高雨生笑言“经常被她们怼”,“她们天天怼我的形象不好看啊,怼我怎么怎么样啊,为什么不找一个男生馆员啊……”,他边说边笑,87年的他有年轻人的随性和朝气,眼角不可避免地有些笑纹。

“特别融洽,”他评价公众号团队的氛围时这么说。


馆长品尝过各种失恋的苦,却仍然笃信爱情的甜

“说实话特别多人问我,你天天发这个负能量,把感情中的残酷凛冽展现给大家,这样好吗?”高雨生说自己也遭受过这样的质疑,毕竟“失恋”这个话题中多少的伤感和不堪回首,有些非文字和言语能简单叙述的。

“我也不知道这样的结果好不好,或者说把这样的故事讲给大家有什么不好,”高雨生停顿了挺久,酝酿着语言,“我坚信一个朴素的道理就是,”他在努力地措辞,“一个悲伤的故事会引发悲伤,一个好的故事也会让人绝望,跟故事本身没关系。”

看到好的故事,同样也会有人难过,因为看到了对比,不免发现了自己情感中的差距。所以不论怎样的故事,总是有人欢喜有人愁,对于故事的理解总是不同的。高雨生只是希望从“所谓‘恶’的果子里,结出‘善’的种子”。

“看一个故事,就像是经历了另外一种人生,”高雨生把对于失恋故事的阅读体验解释成一个“试错”的过程,“就好像别人帮你走了一条路,别人帮你试了一个错。”从那些或心酸或伤感的“别人的故事”里,我们在寻找自己对于爱情的种种可能性。

“任何事情都是相对的,你不相信爱情,爱情也不相信你,”高雨生觉得情感的发展是自然的,人只需要“全心地投入”,不要过多考虑结果。这同他对于“南京失恋博物展”公号的运营竟有些一脉相承。

他说自己喜欢“水到渠成”这个词。因为“水到渠成”不是表现一个结果,而是一个自然而然的状态。起初在创办公号时高雨生并没有想太多要有多少人运营,多少广告或者商业合作之类的事情,“我觉得你只要自己在发展的,其他事情自然会被你吸引过来,比起这样的状态(指强求的状态),自然发展会比较好。”

对于感情,高雨生也同样笃信“水到渠成”,不能强求。

他说了一个挺有趣的俏皮话,“相爱容易因为五官,相处不易因为三观。”两个人在一起一定要有话聊,三观和个人兴趣相匹配,都是好的。但是话题会枯竭,生活也最终落到茶米油盐的琐碎上去。听了这么多热恋和失恋的故事,高雨生对于“好的感情”的定义是,“当两个人静静地不说话,你在沙发上看书,我在床上刷微博,不说话都觉得很美好,就对了。”

但对于自己的感情高雨生不想说太多。“我是喜欢听故事的人,但你让我讲自己的故事,我是不愿意的。”高雨生是一个有一对双胞胎儿子的单亲爸爸,在爱情上,“失恋博物展馆长”觉得自己不太能够做大家的“情感导师”。“因为我自己的情感就失败了。”他说自己生活中也不是一个太会安慰别人的人,“与其费尽心思地组织空洞的语言去安慰别人,还不如直接带她去吃个火锅、看个电影。”

“有时候我真的心情不好不想说,就说‘今天心情不好,大家晚安吧’。”

在公众号的失恋故事后面往往馆长会加几句自己的话,插科打诨或认真安慰都有。高雨生说自己有时候也确实压抑,长时间作为一个“树洞”,接收大家悲观的情绪,他也会沮丧抑郁。

但他仍然相信爱情。

他笃定地同我说,“我相信感情,感情是整个人类社会最美好的存在。”人的最珍贵之处,大概就是拥有复杂的情感能力,和一颗柔软的心。所有的艺术,其实都围绕感情。“其实我觉得感情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物,但活着是最痛苦的事情,这是一个此消彼长的过程,需要你自己去中和。”

高雨生说自己本质上是个有些悲观的人,“你的生活过得好不好,完全看你注重感情还是注重生活本质。”

他啜饮着杯中沉底的豆浆,因为混着着豆渣而有些过于黏稠,难以通过压强被吸管吸上来。樱桃红的纸杯被高雨生捏得有些发皱,“生活本质就是一个麻烦解决后来另一个麻烦。生活本身就是痛苦的。”

他是性情中人,但似乎无法抵抗生活的琐碎和现实,“我理解到感情的存在,但它能不能在我的生活里超越50%的存在,就是看个人。”这是每个人选择生活的方式。


馆长高雨生


这些“失落感情们”的未来

高雨生说最近在谈一个甜品店的商家。受众渐渐扩大,他也考试考虑做一些软文和商业广告,来抵消一些运营成本。

“因为现在馆员是义务在帮我,人家也有自己的时间成本。”他说。

“失恋博物展”的受众们绝大部分是女性,女孩子们普遍爱吃甜食。“没有什么是一个甜品不能解决的,如果不行,就两个。”他开玩笑道,“希望做一个有趣的商业尝试吧。” 

不老村挺远,地方也不大,高雨生寻思着之后可能在市中心再找一个地方能够盛放这些“失落的感情。”

“未来想有一个更大更好的场所,能够更方便地被人们看到。”当然,在不老村的那个小小的非专业的展览馆,会被一直保存下来,“种子是开始在那边萌芽的。”未来可能会有一个更好的地方,但是不老村的小房子,是不会撤的。

这个自嘲自己发际线有些高的馆长,在收集和存放了这座偌大的南京城里无数“失落的感情”之后,纵然觉得生活是“麻烦不断”,却仍然“相信爱情”。

“就是陪伴两个宝宝的时间比较少,”谈到公众号成为副业后对于生活的影响,高雨生皱皱眉头。现在每周末“失恋博物展”都会暂停讲述“失恋故事”,做一些线上互动的小活动。因为馆长说,失恋的故事每天都在发生,“周六周日还是enjoy你的周末,让故事发生就好了。”


发布时间:2017-12-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