悼念 | 她是南京大屠杀的倒数第101位幸存者

胡兰兰 花青菡


这天是3月25日,南京大屠杀倒数第101位幸存者林玉红去世的第二十九天,距离清明节还有九天。陈丽华一家人打算提早前往岱山公墓祭拜父母亲。

林玉红去世后,陈丽华兄妹六人没有采用中国传统的“守七”丧葬习俗。林玉红在南京殡仪馆火化之后,就与丈夫陈长林合墓。这是子女六人第一次去祭扫。

陈丽华早早起床准备祭拜用的饭菜。根据邻居老人的建议,她做了红烧肉、红烧鱼、芹菜豆干,还准备了两碗米饭、四个包子、两双筷子,三支烟和一瓶二锅头。她觉得虽然母亲已经牙口不好,还是想让她能多吃到些肉。

八点四十分左右,大哥陈灵华和姐姐陈美华到了陈丽华的家中,他们准备一起驾车前往大约12公里之外的岱山公墓,二哥陈国华、三哥陈宝华和小弟陈富华从自己的家出发。一个小时之后,陈丽华和儿子先到达岱山脚下。通向公墓的山路两边,桃花和油菜花正在盛放。公墓周围很热闹,人流不息,人声、钟声、鞭炮声混杂在一起,随处可见卖纸钱、菊花、鞭炮等祭祀用品的小摊。

陈丽华略过这些摊位,向保安询问厕所的位置。她要去那里附近找摊贩,拿她之前以40元价格订好的纸房子。

这座纸房子约一米高,有两层,整体以红色为主。陈丽华说妈妈生命的最后两年多时间里,因为腿脚不便,坐轮椅,就住在一间12平方米的租房里。这间租房是她以前用来开小卖部的。她很遗憾母亲没能住上好的大房子,买纸房子只求一个心理安慰。

十点十分,参加祭拜的人到齐了,一行16人,年纪最大的是68岁的大哥陈灵华,最小的是二哥陈国华的11岁孙子。在林玉红夫妇的墓碑前不到一米宽的过道上,十几个人团在一起。陈灵华和陈宝华将饭菜摆在墓碑前,放上两束菊花,开始燃香,烧纸钱,其余的人就在旁边依次磕头鞠躬。


正在祭祀


陈国华站在下一排的走道上,从随身携带的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红色随身音响,调出一首佛乐,他不知道这首歌曲叫什么名字,只是认为佛教念经,可以超度。在这首佛乐的旋律中,混着陈美华的低声祈祷:“老爸老妈,保佑我们全家身体健康啊,女儿女婿交你保佑!”


妈妈的1937

在陈丽华和五个兄弟姐妹的记忆中,妈妈林玉红总是会很频繁地讲起1937年。这种频繁可以是在吃饭的时候,也可以是看有关抗战影视的时候,或者是祭拜先人的时候。陈丽华说,“(妈妈)一遇到事情的时候就讲她小时候多苦。”

林玉红生命的最后两年,她记不得当下的事情,比如她可以拿多少退休工资,却清晰记得1937年的故事。这个故事,从“南京大屠杀幸存者”这八个字中就可以窥见它的残酷。

陈丽华说,“我记得我小的时候,记事起,就听她讲,我家人是给日本人(杀死的)。”

这个家人,说的是林玉红的母亲林陈氏。不知什么原因,国家公祭网上所公开的林玉红的口述证言与陈丽华所了解的事实并不相同。陈丽华表示,她和妈妈林玉红虽曾在2014年接受过纪念馆的采访,但对这份证言并不知情,她称这是“牛头不对马嘴”。截止发稿前,我们未能得到南京大屠杀纪念馆方的解释。

国家公祭网上显示的林玉红的证言中,核心的信息是,林玉红的母亲因反抗日本兵的侮辱而被杀,父亲林洪喜也被杀害。


国家公祭网发布的林玉红的证言


然而,与这份证言大相径庭的是,在林玉红子女记忆中的故事版本是这样的:

1937年12月的一天,一群日本人闯入了林玉红一家人所生活的雨花台集合村。林玉红的妈妈林陈氏带着10岁的林玉红、她的一个哥哥、姐姐和两个弟弟跟随村民躲在河边的芦苇荡里。当时,林玉红的两个大的哥哥已经结婚,并不与父母亲住在一起。林陈氏发现日本兵似乎走了,就从芦苇荡里出来,不料被河对岸的日本兵看到。一声枪响,她倒在血泊里。

陈丽华还记得母亲讲的细节,她说:“婆婆中了枪以后,没有死,她往河里面爬”,“她爬到那条河里喝点水,后来死了。”之后,林玉红五人就跟着村里的人一起逃荒,逃到安徽和县一所学校的草房里,当地的人送饭给他们吃。大概一个月之后,在过年之前,他们返回家乡,林玉红的哥哥才将母亲的尸体安葬。

林洪喜在逃荒过程中被日本人抓走当壮丁,至今下落不明。

陈丽华曾在和母亲一起看抗战剧,看到那些因父母被日本军人杀害而抗日报仇的情节,她问母亲:“妈,我家舅舅他们不能吗?不能偷偷摸摸也弄他两个(日本人)吗?”

林玉红只是笑,“那时候木的不得了,就跟着哥哥姐姐,跟着人家村子里的人逃荒”。在陈丽华看来,妈妈说起外婆被日本人所杀的事情时,“上人(方言,指家里的长辈)死了,就像是没有这种事情一样,悲伤肯定是会悲伤”,“都好像没有那么严重,轻描淡写的。”

不过,林玉红的小儿子陈富林对此有不一样的理解:“她内心的世界我们肯定是看不透的,你想如果她要是很平淡的话,她也不会经常去说这个事情。我想之所以她讲呢,她心里一定是放不下的。”


“幸存者”身份之外的林玉红

母亲去世、父亲失踪之后,林玉红在大哥家长大。

1946年,20岁的林玉红结婚了。她的结婚对象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亲表哥陈长林,也就是说林玉红的妈妈和陈长林的妈妈是亲姐妹。以现在的标准来说,这属于典型的近亲结婚。

林玉红与丈夫的感情很好。在陈丽华的印象中,爸爸性格很直爽,勤劳而又有家庭责任感。“他们俩一辈子几乎没有吵过架,我家老子一讲什么东西,我妈马上就不吱声了。”


林玉红与丈夫陈长林 摄与1999年12月8日

解放以后,“扫盲”活动展开,林玉红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数字和简单的汉字,比如大小。那个时候,她是一名菜农。直到1964年,南京城市范围扩大,政府将种菜的天地收回,把一部分的人转移到城里的工厂。林玉红去了南京永红造纸厂当工人,直到1979年退休。

林玉红共有七个孩子,但只有六个孩子活了下来。1947年,林玉红怀第一个孩子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发烧导致孩子只有八个月就出生夭折了。文化大革命时期,林玉红的大儿子陈灵华,三儿子陈宝华和大女儿陈美华作为知青参加下乡插队,二儿子陈国华初中毕业直接在学校里分配工作。1981年,陈丽华通过内招接替了母亲的工作。

2006年7月30号,林玉红的丈夫陈长林去世,此时的林玉红已经79岁了。她跟着二儿子住在中华门靠近汽车站的老房子里。林玉红的家靠近原来的汽车南站,汽车非常多,加上老太太的记忆力明显下降,眼睛也越来越不好,家人很担心她出事。

在小儿子陈富华的印象中,父亲去世后,母亲一反喜欢待在家里的常态。一旦没人看着,林玉红便出门“找人”。“老爷子一不在了,然后她什么事情都做不了。就明显感觉这个人啊,好像就没有以前精干。”

2012年,老太太出门的时候摔断了腿,至此以后,她不愿意再走路,六个子女就轮流照顾她。

2014年底林玉红住的老房子拆迁。因为陈丽华的家与她原来的家距离最近,并且还有一个独立的租房。林玉红搬到了女儿陈丽华的身边。


终归

2017年2月26日晚7点多,陈丽华想要再喂妈妈吃些东西,“她就不行了。”当时只有陈丽华一人在林玉红身边,她打电话通知五个兄弟姐妹,也给南京大屠杀纪念馆援助协会的李科长发了短信。2月28日早上六点钟,冥车将林玉红接到南京殡仪馆。

追悼会之后,岱山公墓陈长林的墓碑上多了一个林玉红的名字。

当天下午,南京大屠杀纪念馆的人员赶来慰问,并提出拿走一些林玉红的遗物收藏的请求。

3月4号,小儿子陈富华将分散在几个儿女家中的林玉红遗物送至南京大屠杀纪念馆的收藏处。遗物都是林玉红生前最喜欢或者最常用的东西:棉袄、帽子、布鞋、最喜欢戴的围巾和丈夫成一对的牛角印章、坐了5年的轮椅,还有一个她最喜欢的老式铜水捂子。水捂子已经扁得有些变形,但林玉红一直珍藏着,因为她很怕冷。

“基本上秋天的时候就喜欢抱个水捂子,摆在胸口,然后冬天也是,冬天我们有时候放两个,胸口一个脚下一个”。陈富华说。

而每个子女留下的,只有一套妈妈的衣物,当作纪念。

陈丽华经常会想起妈妈林玉红。她说:“我有时候想,我要有文笔,我就代我妈写一本书了,就讲我妈跟我们家里面这一生。”

陈丽华的儿媳妇曾提出要去日本旅游,陈丽华拒绝了。她说,“我一辈子都不到日本去”。但是儿媳妇和朋友去了日本,她也没有阻止,“就是我们这代人会这么想吧。”

就像在陈丽华的儿子看来,他更无法体会到外婆的痛苦,他坦言,自己十几岁就知道外婆的经历,只是“没什么感受”。

林玉红离世后,登记在册的南京大屠杀幸存者仅剩100位。

这个数字还在逐渐变小。


发布时间:2017-12-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