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焦 | 鹰爸公学的成长革命

谌知翼 花青菡 于海韬


“都已经革命了,都已经民国了,你还在那儿留个辫子,不很可笑吗?认为西装是奇装异服,长袍大褂才是正统,这不就是辫子军吗?”何烈胜说到这里,突然裹紧自己的皮衣,像是想要用它模仿长袍大褂。

在何烈胜这句话的语境里,“长袍大褂”是绝大多数孩子接受的传统教育,“西装”则是鹰式教育。他有个更为人所熟知的名字,叫做鹰爸。

2012年除夕夜,何烈胜因让4岁儿子何宜德(小名“多多”)在纽约雪地中只穿小短裤裸跑得名“鹰爸”。四年后,鹰爸将多多从学校接回家,和朋友结伴自学,后来他干脆办起一所“学校”,即鹰爸公学。今年2月,鹰爸与多多一同报考南京大学继续教育学院销售管理专业的自考课程。“八岁男孩自考南大”让舆论再次想起鹰爸与“裸跑弟”。

鹰爸曾如此总结自己的鹰式教育:第一,老鹰要舍得,要能够狠心;第二,要有悬崖式环境;第三,这个环境要能够把小鹰的潜能发挥出来。


图/鹰爸公学的二层小楼

他的一整套教育理念,正在一座位于南京市玄武区小卫街的二层小楼中,得以实践。小楼被漆成五彩,与南农仅一墙之隔,在周围低矮的平房中显得扎眼,颇有几分遗世独立。正对路口的那面墙,贴着鹰样标志与鹰爸公学的字样,“小鹰学飞,成长革命”,八个字紧挨在下面,言简意赅。

                                   

家与校

小楼靠近楼梯的一扇门上,过年时的春联剩了半截在门上。

何烈胜的妻子何龙会在楼梯前,正准备骑上电动车,回家照顾多多八十多岁的爷爷。此时约是两点,公学中的孩子刚刚开始下午的课程。教室在小楼的二楼,也是主要的学习生活区。三间教室、两间寝室、教师办公室与厨房都在这里。走廊的木柜中分格放着洗漱用具,不锈钢杯子贴着墙壁排成一排,小盆中还有已经氧化发黄,还没吃的切块苹果。靠近窗户处是一面大书柜,一旁堆着孩子们带来的的行李箱。

除刚成立的、只有两个孩子的幼儿部外,公学分了三个班级,共有十六人,全部为小学阶段的男孩,他们有的甚至从西安、台州慕名而来。

国家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系统显示,何胜烈、何龙会与何宜德三人,均为南京鹰爸教育科技有限公司的自然人股东,然而,夫妇俩并非专职打理鹰爸公学。除南京鹰爸教育科技有限公司外,何烈胜还是南京泰誓科技发展有限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何龙会说,他的事业重心仍在这家生产床上用品和小家电的公司上,在鹰爸公学的时间则不确定:“有时候会上午来,个别时候会晚上来,要么就一大早。”鹰爸有时也给孩子们上课,但多是体能与素质课程。

和鹰爸不同,何龙会虽还保留着她在泰誓公司中的销售工作,却无偿划拨大部分时间给了公学,负责后勤工作。她这样理解自己在公学中的角色:“我们就是一个大家庭,我就像一个大家长。”


图/军旅式宿舍


公学实行全封闭式教学,住校制,只有周末可回家。外地的孩子,若是父母没有时间来接,便只有住到多多家里去。何龙会无法拒绝这样的请求。她说自己听到又有两三个孩子要来住,“就长叹一声”,“想睡个懒觉都不行”。

责任感让何龙会在这个过程中不间断地付出心力与时间,以求面面俱到,单吃饭一项就足够使她纠结:“你做的饭他要不想吃你肯定会感到很揪心,还会想是不是不好吃,你肚子吃不饱我心里多少会有点不舒服,他们要是把你做的饭都吃了肯定会很开心。”

何龙会意识到自己家庭的独处空间正在因此缩小:“有时候我问他(多多),‘今天不是带你出去玩了吗?’他会说:‘不行啊,你不是带那么多人一起去的嘛,不算。’”所以,为减少留校孩子的数量,从今年三月开始,他们开始采取1+3的放假方式,即月中放假一天,月末放假三天,使得外地的孩子也能够回家。

公学里的孩子们“鹰爸”、“鹰爸”地喊着,何龙会听习惯了,也开始叫自己的老公鹰爸。与鹰爸对应,孩子们称她为“鹰妈”。鹰妈没有太多“鹰式”的凶悍,反而更多地显示出母性的成分。何龙会常买水果给孩子们吃,类似的开支她说自己从不去会计处报销。公学里有个孩子老是发荨麻疹,因此她要特意跑去叮嘱他不要上军体课,记得吃药休息。鹰妈安顿好这个孩子,接着又跑到顶楼看孩子们打军体拳。大风刮过后,她又去挨着把靠在栏杆上的鞋子扶正,把袜子重新晾好。

在接受采访的间隙,鹰妈又接待了几位来访者。早就准备出发回家的她,一个下午便又耗在了公学里。鹰爸公学以各种方式潜进这一家人的日常生活,似乎无孔不入。与此同时,公学更不可能脱离这一家人:鹰爸存在于学校的名字中;鹰妈事事都要管理;多多是股东,是代言人,是鹰爸的儿子。

过道尽头的图书柜中,摆放有多多与何烈胜等合作写作的《徒步罗布泊》和他们接受过采访的报刊,包括几本《知音》。

鹰爸公学目前的费用标准,是每人每月一万元,囊括在校期间的所有衣食住宿,以及外出活动的差旅费。何龙会告诉我们,公学目前收不抵支,收取的学费“房租一付,老师的工资一付,就没了。”多多向她表达自己的担心,要想办法扩招:“妈妈,我们一直这样亏,那钱不就用完了吗?”

鹰爸鹰妈都提到,目前只能暂时用实业所得贴补着鹰爸公学。鹰妈把它称作是鹰爸的一个“爱好”,尽管并不以盈利为目标,但一直用钱补贴也不是个办法。

 

不做伊顿第二,要做公学第一

鹰爸公学里,孩子们的外套统一发放,连书包也是相同的。书包上除字号最大的“鹰爸公学”四字,还印着“中国的伊顿”。

“我觉得我提了这个口号我就后悔了。”何烈胜对记者说,因为“伊顿公学已经很糟糕”,除了硬件条件,“我们比伊顿做得要好得多”。他说不再想做伊顿公学第二,要改做鹰爸公学第一。

在从事商业之前,鹰爸曾在南京一中做过老师。他习惯总结归纳,比如成功的五个标准与“文化十商”——健商、智商、德商、情商、胆商、逆商、心商、灵商、志商、财商;他常说“我举个例子”,便引经据典,从岳飞谈到光合作用。

丁俊晖和郎朗不止一次被何烈胜提及,来说明尽早进行专业选择的重要性。在他的眼中,完成传统升学过程再进行专业选择,为时已晚。

“但丁俊晖他们这样的成功经验是可复制的吗?”

“当然可复制,原理可复制啊。聚焦,专业,早。”

“这会不会与他们与生俱来的天赋有关?”

“没有天赋,只有努力。”

鹰爸相信“一万小时定律”,如果将丁俊晖换成多多,练习上一万小时,同样能够“打出来”。基于同样的理由,他将多多学习传统课本知识的进程加快,想要尽快进入专业知识的学习,构建他口中“钉形”、“宽度一公分,长度一公里”的知识体系,报考南大自考销售管理课程正是其中一步。换句话说,八岁的多多已经按照鹰爸的规划,开始学习如何成为一名企业家。而多多作为公学中学习进度最快的孩子,常常为其他孩子起着标杆性的示范作用。一位孩子对我们说,“我也要像何宜德那样,推快进度。”

“刚买的新书哦这是,学习非常非常认真,非常非常认真。”何烈胜一边连用四个“非常”形容多多的学习态度,一边向我们展示着多多的笔记。因为已经学到初中课程,多多不和公学中其他孩子一同上课,正为准备4月南大的自考自学。

《市场营销学》是准备自考的教材,多多在上面用红色的笔做标记,两页纸上所有的“大”、“小”、“高”、“低”被一一圈出,空白处标注着题型与难易程度。

何烈胜说,如果多多看书遇到不懂的,便去问公学中的老师。而令他吃惊的是,多多曾告诉他,自考的课程比小学简单——既没有“璀璨”这样的难词,也没有感叹、设问这样的句式,更没有奥数中的“弯弯绕”,都是平白直去的大白话。因此,除却有些专有名词,“没什么不懂的”。

这样一来,鹰爸不仅打消了他先前对“多多能考上吗?能懂吗?”的疑虑,更对现行教育制度产生了强烈的质疑。

鹰爸用“傻眼”来形容自己看到自考教材时的感受,他发现销售管理竟然不考普通学生从小到大学的语数外,唯一需要的只是“认识普通的汉字”而已。他进而算了一笔“时间账”——“一天学平均10个小时吧,学校里面加家里,一年365天,一年就是三万六千个小时,十年就是36万小时。扣掉语数外,(能节约)18万小时。18万小时哦,你知道对于一个人来说,你要成为这个世界顶级的人才,一万小时就能。18万小时啊!”他的音量越来越大,似乎没发现自己算错了数字。

或许正是沿着这样的思路,鹰爸为公学安排的课程表与常规学校并不相同,甚至连作息安排都自成一派。孩子们在早晨五点半起床,最迟晚上九点就寝,这之后,广播开始播放故事,到十一点停止。

在每天的课程安排中,语数外的授课节奏并不一定按年级配套来,而是“因材施教”。除却语数外等常规课程,他们还需要上国学、思维训练、机器人、手机、3D打印等不太寻常的课。而就算是普通学校也会开设的体育和美术课程,公学的上法也不太一样。这里的“体育”,由军体课和拓展游戏所组成,外加每晚半个小时的长高训练,内容是拉伸和跳绳。与长高的目标配套,孩子们的米饭会用牛骨汤蒸,每人每天还必须吃三把炒黄豆。

而美术课则是禅绕画的学习,由军体课老师、退伍军人吴兵兼授。虽然吴兵没有专门学过,但他解释说,禅绕画是“不需要任何基础的”,方块、圆点,折线、波浪线等简单图案的重复组合据说还能起到放松身心、集中注意力的作用,对他口中“好动”和“无法集中精力”的孩子很有帮助。


图/公学中张贴的作息表


拥趸

“我想来顺便带他去剪头发的,结果一看(长度)还可以。”一位妈妈来给自己的孩子送教材,提了两大袋香蕉给所有孩子。体验过一个月鹰爸教育的夏令营之后,她决定把孩子送到鹰爸公学来上课,学籍则仍旧挂靠在原来的小学。

“他不想家的,他在这里把这里当作大家庭。在家里你控制不了他,就是看电视、玩手机,在家的诱惑太多了,一天到晚都要想办法给他藏手机,我自己的孩子,天天跟他斗。”

史帅负责三个班级的数学教学。南京市中山小学原校长王丽萍是他的原领导,也是现如今鹰爸公学中孩子们口中的“王校长”,鹰爸公学的顾问。他曾在普通学校工作过两三年,从王丽萍校长口中了解到鹰爸公学后,认为它与自己的教育理念“不谋而合”。

“一开始也在学校,毕竟体制内很多东西不好开展。每天备的教案必须按进度,有规划。”而史帅则更倾向于鹰爸公学相对机动的课程安排。如果孩子接受能力强,学习进度就会加快;如果有游学、竞赛等活动,相应的课程就需延迟;春天到了,长高训练需要增加,课表也会随之变化……史帅甚至没计算过自己有多少课时,“有课就上”。

“传统教育方式只能教育出普通人,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人。”史帅说,他以后不会让自己的孩子接受传统的应试教育。与鹰爸看法一致,他也认为要将基础教育中“没用的东西”抛弃,通过增强知识的专业性来使孩子脱离“普通”:“(我给我的孩子)设计出来几条路——政治家、军事家……各个方面,随他自己到时候挑。他喜欢哪方面,我们就是专业性的,不一定要学很多。”

相比史帅,吴兵的加入要戏剧化得多。他退伍后进入电视台工作,于2000年成立制作公司。在一次对夏令营的拍摄中,偶然地,他被何烈胜发现了做教官的潜能。

“这些孩子训不好,我就在旁边帮他训了一下,后来他就问我,他说你对这个好像很在行嘛。”吴兵回忆着当时的场景。二人一拍即合,于是,2015年的夏令营,吴兵就“基本上过来帮忙了”。吴兵仍经营着自己的制作公司,只在有课时到公学来。

吴兵形容这两年见到的孩子,是“各种各样的花样都有”。他讲夏令营时一个男孩的故事:男孩来的第一天晚上和他住一个宿舍,凌晨三点想从营地逃跑,收拾好东西又不敢,只好扔枕头嚎啕大哭,威胁说不送他回家就要跳湖。吴兵承诺,只要男孩能从五点到六点背着两支枪跑上一个小时,马上送他回家。十分钟后,男孩就坚持不住了。吴兵把跑换成走,但要再加一支枪,如果中间停下,再加一支。最后,男孩的身上背了六支枪。他对所有的孩子说,只要达到条件就可以回家,但这一次,没人说想回家了。

这个颇有些像刺头新兵初入营的故事,被吴兵总结为“一种威慑”,“要让他从心理上敬畏你”。


 图/老师们用于惩戒的戒尺


争议

鹰爸公学从不掩饰惩戒教育的存在。如果家长签订授权书,就意味着允许老师在必要的时候,能够采取“一些形式”进行“适当的惩罚”来管束学生,譬如平板支撑、蹲墙和戒尺。而当被问及“适当”如何把握,吴兵拿出一条学生家长购买的戒尺,它的一端被泡沫包裹后又用胶带缠好,目的是减轻疼痛,另一端用隶书写着“诫子书”。

他反问:“那比如说我们这个,这个还适当啊?上面包了个这个,打他们根本一点也不疼,知道吧?”

甚至有家长觉得效果还不够,希望举办一个仪式,当着所有师生,把授权书交给鹰爸。

鹰爸认为,教育分两面,既要有赏识,也需要惩戒。他提到,惩戒教育在英国、韩国和新加坡都不同程度地存在,而中国却是缺失的。

不过,令他高兴的是,他已经看见“国家的希望”。所谓的“希望”,是青岛市将于3月20日施行的《青岛市中小学校管理办法》。该文件的第十一条出现“惩戒”字样,明文规定“中小学校对影响教育教学秩序的学生,应当进行批评教育或者适当惩戒;情节严重的,视情节给予处分。学校的惩戒规定应当向学生公开。”

《中华人民共和国教师法》第三十七条规定,体罚学生,经教育不改的,由所在学校、其他教育机构或者教育行政部门给予行政处分或者解聘。但《青岛市中小学校管理办法》中惩戒的方式与范围仍未确定,惩戒与体罚的界限仍未划清。

孩子们转述史帅老师常说的一句话:“表现好的人在这里是天堂,表现不好的人在这里就是地狱。”

当面对外界的质疑和争议时,鹰爸一贯旗帜鲜明。

“我觉得我始终活在我自己的一个世界里面,始终每一天都是一种朝气蓬勃,任何人打击不了我,任何困难我熟视无睹。”何烈胜说,“我对孩子的教育,别人对我批评指责,那是你的观点,我支持我的观点。”他再次举了例子,这次和上次的“西装”和“长袍大褂”不同,他把两种教育方式比作“玫瑰”和“紫罗兰”,说是适合自己的最好。

鹰爸爱“高声疾呼”,但拒绝被认为是为钱炒作。他称自己在多多成名之前,“在南京就是非常有名的企业家”、“最多的时候八百多号员工”、“年销售额最多的时候能够做到十个亿”,“我要靠炒作来‘那个’吗?”他说,之所以宣传“鹰式教育”,一是出于自己的奉献精神,二是为中华民族的振兴。他为民族命运忧心忡忡,说要把“少年强则中国强”改成“儿童强则中国强”,因为“少年已经迟了”。

何烈胜称自己很少接受外媒采访。他告诉记者,自己还曾拒绝一家韩国电视台拍摄纪录片的要求。问及原因,他反问道:“我为什么要把景泰蓝的工艺告诉你韩国人呢?我觉得这是国粹啊!”

当涉及到对多多的评价时,鹰爸也自有一番论述。“当他(多多)雪地裸跑的那一天的那一刻开始,他已经定位为一个鹰式教育的杰出典范,填补了我们、日本、韩国百年来教育的空白。”鹰爸认为,考量多多,应当与看待秀兰·邓波儿相似——七岁的小女孩为美国大萧条的社会带来了希望,未来如何,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了。更何况,在他看来,多多身体健康,“从来没到过医院”;“6岁写畅销书;已经受到45国国家元首的关注。”

“你告诉我,对于一个九岁的孩子,还有什么叫做成功?”

鹰爸将“争议”看成是“落后的教育理念来嘲笑先进的”。他用了“鹰和鸡”的比喻来说明其中的道理——鹰和鸡彼此互相相望,都互相在笑对方。“我说,小孩儿到我手上来,是多多益善,全是栋梁之才,到你手上全是芸芸众生。”但鹰爸并不认为自己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他说自己是践行者,正用思想改变着环境,“我觉得我是一个实践主义者,拥有理想的情操。”


尾声

多多与妈妈更亲近,鹰爸倒也十分理解。用他的话说“在学校里面,和蔼可亲的老师,当然跟他好一点,凶巴巴的老师,当然害怕了。”显然,鹰妈是“和蔼可亲”,而他是“凶巴巴”的那一个。

说话间,多多又跑进来,站在鹰爸身边。

鹰爸问他:“何宜德,今天学哪儿了?”

“消费心理学又学了两节。”

“有信心吗?”

“有一点吧,因为自学考试,我以前也是学自学考试,就是在初一初二初三的学习中,我也是自己。”多多的回答轻车熟路且谨慎克制。

“那爸爸准备得怎么样了?”记者问。多多一见话头转向鹰爸,便迅速跑开了。

鹰爸追问:“你还能考得过我啊?”

“考得过!”多多已经跑到门边,声音听起来,却比回答上一个问题时要大得多了。


发布时间:2017-12-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