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焦 | “柜族”求食记

赵敏 余慕婷 胡茜垚

离家在外,吃住是首先需要解决的问题。

在南京大学仙林校区四组团工地,我们看到了这个——


工人们就在这种“柜式”的活动板房中,吃饭、睡觉,为挣钱劳作积蓄精力。

身在外乡,条件多有不允许,如何吃好饭、照顾好自己的身体成了一件无奈伤神的事。
 

宿舍墙外张贴的《宿舍职工管理制度》和《宿舍职工防火制度》规定不允许在宿舍内使用电水壶、电磁炉等大功率电器
 

工地宿舍里面是不允许做饭的,这是老早就有的规定。

为了解决工人的吃饭问题,公司在工地开了一间食堂。食堂厨房之外分为用餐区和打饭区:用餐区设在食堂里面,三四张大圆桌子,小炒盛在白盘子里端上桌,一桌可以围坐五六个人,是工人领导吃饭的地方;打饭区在食堂外面,工人挑好饭菜,把饭盆从墙上开的四个方形窗口递进去,接出饭菜后回到宿舍吃。

食堂打饭窗口


潘一端着的饭盆中混着米饭、土豆,上面覆着一只鸭腿。这顿饭一共是8块钱:土豆2块钱,鸭腿5块,外加1块钱米饭。


潘一的饭:鸭腿、土豆、米饭


潘一和两个老乡住在一个宿舍,三人从宿迁泗洪县来。宿舍里左右两边各有一张上下铺的床,右边的一张住着潘一和老乡王文,左边床下铺是另一个老乡,上铺放着行李袋、衣服和干活用的塑料桶,门后的桌子上则是三人的水杯、抹墙用的托板、铁抹子。屋子中间支一张桌子,三个人围坐在一起。王文找出喝酒用的三只铝盆,倒上酒。另一个老乡则拿出手机,边看着提前下载的电影,边跟家人用语音聊天。

这时是下午六点半,吃过晚饭,洗漱一下,他们就得早早上床睡觉,不然精力不够应付白天十多个小时的工作时长。潘一干的装潢工作每天有180块钱左右的工资,吃饭就得花去至少15块钱。刚过完年,家里肉菜多一些,潘一就从家里带了两挂腊肉,搭个绳子晾在宿舍窗边。他说之前没有工地食堂的时候,会从家里带两袋子菜和肉,现在宿舍不允许烧饭,只能去工地食堂吃。

工人去工地食堂吃饭必须要用饭卡,公司每个月会从工人工资里面扣除240块钱充在饭卡上。这240块钱是公司要求必须扣的,不能不扣,也取不出来。钱用完自己往里添,即使用不完,月末结算的时候,240块钱也自动清零。

食堂的饭菜油盐少,工人不愿意吃,但为了不浪费必须扣掉的240块钱,他们只能抱着“外面不比家里,吃饱就行”的想法。但少油的饭菜仍会让他们“容易饿,干活没有力气”。工人只好打回饭菜之后,有时间自己再加点油和盐热一下。刘明不好意思地这样告诉我,毕竟宿舍有规定是不允许烧饭的。

年后刚从丁家庄工地调到南大工地的刘明对工地的一切还没有摸清,但他知道食堂的饭菜价格比原来工地食堂要贵1块钱,“听他们说这边消费高”,他对这个解释“搞不懂”。

家在安徽宿州的刘明,今年已经49岁,在工地上每天能拿到150块钱的工资,但这些工资是年结,也就是说他只有在过年回家的时候才能拿到钱。公司只会每个月发给1800块钱作为工人的零用,除去抽烟、喝酒、买洗衣粉,还得省点钱寄回家里。

饭卡里的240块钱远远不够一个月的吃饭花销,刘明算了算,自己还得再往里面添两百多。早饭食堂只有米饭,再打5毛钱的菜汤,午饭晚饭供应的素菜2块钱、荤菜5块钱,两顿吃下来就得十多块。

工地饭菜不合胃口,刘明想办法自己改善伙食。他说:“最起码身体得搞好,不能亏待自己的身体。我今年49,是家里顶梁柱,上有老,下有小的。”

他在宿舍添了一口锅,除了把食堂的菜重新加工一遍,偶尔也去工地附近的小店买点东西自己做。前几天他去买了5个鸡蛋,一包挂面,过几天又买了一袋10斤的大米,准备自己有时间就做点吃。

工地附近的小店是工人时常光顾、改善伙食的地方。店是安徽人梁贤芳开的,本来只是一个靠自己手艺的理发店,后来工人想让她帮忙从外面带东西,她就慢慢把店开了起来。店虽小,但烟、酒、油、咸菜、泡面、馒头、日用品……工人能用得着的都不缺。在南大工地11年,梁贤芳用赚来的钱养活自己,还帮儿子成家买房,每月还将近4000块的房贷。

也是在这些年里,她与同为“柜族”的很多工人成了老朋友。梁贤芳回忆道:“当初这个板房就是工人帮我盖起来的。”但这几天,梁贤芳的店被保卫处以妨碍卫生环境为由通知拆掉,她只好推到原来的房子,用拆下来的木板在后山阴一角连夜重新搭房子。

梁贤芳和老乡连夜搭房子


和刘明一样,也有工人在宿舍“改善伙食”。公司修理师陈师傅说:“我们讲不好听的,是偷做的。公司查到是要罚钱的。”之前还有被罚回家的例子。被问到为什么不去学校食堂,他说一是没有时间,干一天活本就很累,不想再来回跑。再就是学校食堂的菜价对在校师生有优惠,但对校外人员要加收40%的就餐管理费。陈师傅说:“学校食堂贵,出来不能只顾自己,还得顾家。”61岁的他希望上大学的儿子能够在自己学校食堂吃得好。

有被迫不守规矩的人,但也有老实遵守规定的人。

赵美华刚刚吃过晚饭,此刻正在水池边洗衣服,池子里是她正在洗的两大脸盆衣服,水管接在水龙头上,把水顺在下面的桶里,用来漂衣服。赵美华和丈夫刚从昆山的工地调来10天,到南大工地做粉墙小工,一人一天会有140块钱的收入。家在安徽的两人习惯吃馒头面条,不习惯这边的米饭以及食堂用菜籽油炒出的菜。

晚饭夫妻两人买了一份水瓜,一个鸭腿,又分别买了1块钱米饭。俩人虽吃不习惯,但还得坚持吃,偶尔去超市买点馒头、买包泡面就当改善生活。

赵美华和丈夫在工地干小工两年了,他们想在能出得来的时候尽量出来挣点钱,把两个儿子照顾到上完大学,马上就得攒给他们买房子、结婚的钱。她说:“最多在这里干两、三个月,家里种的小麦,得回去收麦子,收好麦子种玉米,等收玉米再回去,然后干到春节,”

对他们来说,没有农闲。

洗完衣服,再收拾一会儿赵美华就得睡下。作为小工,他们4:30就得起床先把灰给撒好,这样其他工人才能接着干活。“烦啊”,赵美华无奈地笑着对我们说。

旁边的宿舍里,潘一盆里的酒喝完了,王文说:“再喝点吧,我给你倒。”潘一答道:“不喝了,不然明天起不来了。”

天色渐暗,工人宿舍安静下来,七八点钟到了该休息的时间。

蓝顶的移动柜子,从通往后山的路上望去,黑幕中,像一片蓝色的孤岛,驻扎着为生活奔波的人。

注:文中人物姓名为化名


发布时间:2017-12-18